八月初八。
鸿胪寺把东瀛遣唐使的觐见请求，递到了李世民的案头。
李世民看完之后，随手扔到了一边。
“一群弹丸小国来的，见什么见。让他们在长安逛逛就行了。”
旁边伺候的内侍刚要退下，一个声音从殿门口传了进来。
“陛下，臣倒觉得，可以见一见。”
李安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干净的细麻短打，墨镜推到了额头上，手里拎着一个铁皮罐子——里面装的是他今天的午饭，蓝田食堂做的红烧肉盖饭。
“你来了正好。”李世民把那份国书丢给他，“东瀛来的，说要觐见朕。你看看。”
李安扫了一眼国书的内容。
措辞极其恭敬，自称“日出处天子致书日落处天子”的那套说法早就不见了——大概是被大唐这些年展现出的军事实力给吓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溢美之词，什么“天朝上国”、“万邦仰慕”、“仰望天威、不胜惶恐”之类的。
在国书的最后，藤原广嗣提出了两个请求。
第一，请求大唐天子接受东瀛的贡品，并赐予回礼。
第二，请求允许遣唐使参观大唐的“格物院”——也就是天工院，以“学习天朝的先进制度和技术”。
李安看到第二条，笑了。
果然。
“陛下。”他把国书放下，“臣建议，准了。”
李世民挑了挑眉。
“准了？你不是最重视技术保密的吗？让这帮外国人参观天工院，你不怕他们偷东西？”
“偷不走。”李安说，“天工院的核心区域，他们进不去。但我可以安排一场——表演。”
“什么表演？”
“给他们看点东西。”李安的语气很轻松，“不是核心技术，是我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看他们的反应。”
李世民看着李安脸上那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心里打了个突。
他跟这小子打交道够久了，知道每次李安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你想干什么？”
“钓鱼。”
李安把铁皮饭盒打开，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
“臣怀疑，这批遣唐使里面，混了间谍。李承乾之前发过电报，说刘仁轨在海上就注意到他们的队伍里有工匠。”
“来了长安之后，百骑司那边也有线报，说他们的'仆从'里有人夜间单独外出，在东市的酒肆里跟人接头。”
“但目前没有实质性的证据。百骑司不好直接抓人，毕竟人家顶着遣唐使的名头，鸿胪寺那边也不好交代。”
“所以——”
李安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臣准备给他们一个机会。”
“让他们进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当场抓住。”
李世民听明白了。
钓鱼执法。
这活儿，他太熟了。当年玄武门之前，类似的手段他用过不少。
“你打算怎么钓？”
“用一样东西当诱饵。”李安说，“一样他们绝对忍不住想偷的东西。”
“什么东西？”
“橡胶密封圈。”
李世民皱了皱眉。
“那东西你不是说是核心战略物资吗？拿出来当诱饵，不怕弄巧成拙？”
“不怕。”李安摇了摇头，“臣会准备一批——特殊的密封圈。”
“特殊？”
“看着跟真的一模一样，但配方是改过的。弹性差，耐热性差，用不了几天就会老化碎裂。”
“让他们偷走这种东西，带回去研究——研究到死，也研究不出正确的工艺。反而会被误导到错误的方向上去。”
“一石二鸟。”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一拍大腿。
“妙！”
“准了！朕准你全权处理东瀛使节的事情。鸿胪寺、百骑司，全力配合。”
“费用呢？”李安问。
“加钱！”
……
八月十一日。
鸿胪寺正式通知东瀛遣唐使，大唐天子恩准其觐见。
觐见定在三日后，即八月十四日。
同时，天子特别恩典，允许遣唐使在觐见之后，参观蓝田天工院的“公开展示区”。
藤原广嗣接到通知后，当场向鸿胪寺的官员行了一个大礼。
“天朝天子之恩，广嗣没齿难忘！”
他的态度极其诚恳。
但在回到外宾馆之后，他立刻把三船清麿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准了。”他压低声音，“三天后，我们可以进天工院。”
三船清麿的眼睛亮了。
“但只是公开展示区。”藤原广嗣强调，“核心区域肯定进不去。所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你挑两个眼力最好、记性最强的人。进去之后，什么都不要碰，只看。看到什么记住什么。设备的形状、大小、材质，工匠用的工具种类，生产线的布局——能记多少记多少。”
“出来之后，立刻画下来。”
三船清麿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藤原广嗣犹豫了一下，“如果有机会……带一样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任何东西都行。一块废料，一个螺丝，一片铁屑。只要是从天工院里出来的。”
三船清麿吞了一下口水。
“这个风险很大。”
“我知道。所以——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硬来。”
“明白。”
……
李安这边，也在做准备。
他让百骑司的人，在天工院的公开展示区里，布置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展台”。
展台上摆了五样东西。
一台小型蒸汽机模型（减去了关键结构的简化版）。
一段铁轨样品。
一套印刷活字的铅字模板。
一叠漂白纸样品。
以及——
一个透明玻璃罐，里面装着十几个黑色的O型橡胶密封圈。
每个密封圈上，都贴着一个小标签，写着“天工院出品·甲字号密封件”。
看起来跟真品一模一样。
但李安知道，这批密封圈的配方是他特意调过的。
硫磺含量偏低，硫化时间不够，成品虽然外观正常，但弹性只有合格品的三分之一，耐热温度更是低得离谱，超过六十度就会开始软化变形。
拿回去能用吗？
能用。
用一两天。
然后就报废。
而且，这种残次品的配方，会把研究者引向一条死胡同。
让他们以为橡胶硫化的硫磺比例应该很低——这是完全错误的方向。
按照这个方向研究下去，越研究越错，越错越远。
等他们发现不对的时候，大唐的橡胶工业已经领先了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
在工业时代，二十年就是一代人。
足够了。
李安把玻璃罐摆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效果。
完美。
诱饵已下。
就等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