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雅间内。
那颗被李安放在桌子中央的银白色金属圆球,正发出一阵微不可闻的低沉嗡鸣。
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
“李县男,故弄玄虚!”
崔干冷哼一声,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我等皆是读圣贤书之人,不信鬼神之说!”
“崔伯伯别急嘛。”
李安笑眯眯地打了个响指。
“这不是鬼神,这是科学。”
“或者用你们能听懂的话来说……这是天道的一部分。”
话音刚落。
那颗银白色的金属圆球表面,突然亮起无数道幽蓝色的纹路,如同活物的经络。
紧接着,它在一阵轻微的咔哒声中,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没有任何预兆,一束凝练如实质的幽蓝色光芒,从球体中心喷薄而出!
光芒在雅间半空中瞬间交织、拉伸、扩展!
最终,形成一片巨大的、立体的、流动不息的光影帷幕!
“鬼……鬼啊!”
胆子最小的荥阳郑氏家主郑仁基,嗷的一声怪叫,吓得屁股下的椅子都翻了。
他整个人连滚带爬地缩到了桌子底下,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其他几个家主虽然没这么狼狈,但也个个面无人色,身体僵硬地死死贴在椅背上。
他们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在他们的世界里,光影是烛火的摇曳,是皮影戏的拙劣模仿。
而眼前这一幕——
那光影竟然是活的!
是立体的!
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
“别怕,别怕,基本操作,都坐好。”
李安站在光影旁,那张稚嫩的脸庞被蓝光映照得有些诡异,像一个操纵未来命运的巫师。
“这是全息投影,也叫……天机泄露。”
光影画面开始变幻。
不再是模糊的光斑,而是一条蜿蜒如黑色巨龙般的铁轨,铺设在苍茫无垠的关中大地上。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那个金属球里传出,由远及近。
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苏醒,大地都在随之颤抖。
“呜——!况且!况且!况且……”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实!
一列通体漆黑的钢铁造物,从光影的尽头喷吐着冲天的白色蒸汽,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呼啸而来!
它速度极快,快得带起了残影!
车头那巨大的撞角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车轮与铁轨摩擦时甚至迸溅出细碎的火花。
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逼真得让众人忍不住向后仰倒,想要躲开这头即将冲出光影的钢铁猛兽。
“这……这是何物!墨家的机关兽吗!”
卢承庆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列火车,声音都在发颤。
“这就是火车。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不知疲倦,力大无穷。”
李安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他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画面瞬间切换。
那是灵州前线,漫天飞雪。
巨大的火车停靠在简易的站台上,车厢门打开,成吨成吨的粮食、煤炭和箭矢被高效地卸下。
穿着厚实棉衣的大唐士兵,围着篝火,吃着从长安刚运来的热腾腾的肉汤,脸上洋溢着饱足的红光。
而镜头一转,光影的另一端,是衣衫单薄的突厥骑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战马饿得啃食着雪地下的枯草。
画面再转,是繁华的长安东市。
来自江南最新款的丝绸、岭南还挂着露珠的荔枝、西域刚采摘下的紫红葡萄……
清晨还在千里之外,傍晚时分就已经摆在了长安贵妇们的餐桌上。
“各位,看明白了吗?”
李安打了个响指,关掉了投影。
房间重新陷入昏暗,但所有人的脑子里,那列呼啸的火车还在疯狂地奔跑,碾碎了他们固有的认知和全部的骄傲。
“这不仅仅是路,这是钱。”
“是流动的黄金,是能决定生死存亡的血脉!”
李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现在,从长安运一石粮食到洛阳,走水路要十天,走陆路要半个月,途中损耗三成。”
“有了铁路,只需要三个时辰。损耗?几乎为零!”
“如果你们不买债券,不参与进来。没关系。”
李安重新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猛地洒进来,照在众人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讽刺。
“我会把运力全部卖给那些小商贾,卖给胡商,卖给你们平日里正眼都瞧不起的泥腿子。”
“诸位可以试想一下。”
李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当别人家的货物三天就能卖遍全国,成本只有你们的一半,资金周转速度是你们的十倍……”
“你们那些引以为傲的百年家底,还能撑几年?”
“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到时候,五姓七望?呵,怕是要变成史书上的一行注脚,被后人嘲笑一句食古不化的蠢货罢了。”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叫嚣着要弹劾李安、维护世家尊严的家主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虽然傲慢,但不傻。
作为掌控了大唐经济命脉数百年的家族,他们比谁都清楚效率和成本这四个字背后,是怎样血淋淋的屠杀。
如果那光影里的一切是真的……
那不是商业竞争,那是神明对凡人的碾压!
“这……这毕竟只是幻术!妖术!”
崔干咬着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只是语气已经没了刚才的硬气,更像是在自我安慰。
“谁知道能不能造出来?万一……万一是个骗局……”
“问得好!”
李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指向一直缩在角落里、如同鹌鹑般的王德发。
“王伯伯,告诉他们,你在蓝田看到了什么?大声点,让各位叔伯听清楚!”
王德发浑身一颤,抬头迎上众人质询的目光。
此时此刻,他心里恨不得把李安千刀万剐,但他更清楚,自己已经上了贼船,再也下不来了。
而且……
凭什么只有我太原王氏倾家荡产?
凭什么你们就能安然无恙地看我笑话?
一种阴暗的快意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要死,就大家一起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直了身体,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诡异的、混杂着痛苦与狂热的表情。
“是真的!”
王德发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老夫亲眼所见!就在蓝田天工院,那铁轨已经铺了十里!”
“那个火车头……虽然还没这光影里这么大,但真的能动!能拉着几万斤的石头跑得飞快!”
“那声音,那气势,简直是天神下凡!”
“而且……”
王德发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债券,此刻却像是在展示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李县男说了,首批认购五万贯以上的,是至尊VIP!”
“以后运货,不仅优先排队,运费还要打八折!”
“八折啊诸位!”
“你们算算,这一年下来,能省多少钱?”
“那是金山银海!是泼天的富贵!”
王德发越说越顺溜,仿佛被洗脑了一般,甚至开始主动发挥。
“老夫算是看明白了,这哪是花钱买债券?这是用几万贯,买我王家未来百年的气运!是占朝廷的便宜!”
“晚了,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李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给王德发颁了个年度最佳捧哏奖。
“听到了吗?机会只有一次。”
李安从怀里掏出一张巨大的地图,哗啦一声铺在桌子上。
那是一张大唐全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红线、蓝线、黑线,像一张捕食的蛛网。
“第一期债券,只发行一百万贯。王家已经拿走了五万贯。剩下的,价高者得。”
李安拿起一支朱砂笔,在地图上随意圈了几个圈。
“另外,鉴于铁路建设需要征地,工程部最近出了个新规定。”
他指着其中一条正好穿过清河郡的红线,那是崔家的核心地盘。
“凡是积极购买债券、踊跃捐地的家族,铁路站点可以优先设在他们家门口。反之嘛……”
李安手中的笔尖一滑。
那条红线拐了个九十度的直角弯,像一把尖刀,精准地穿过了一片被重点标注的区域——
崔氏祖祠!
“技术上可能需要进行一些微调。”
李安的声音轻飘飘的,却比寒冬的北风还要刺骨。
“比如,因为地质原因,不得不从某些风水宝地的地下挖隧道穿过去。”
“或者,为了节省成本,高架桥不得不从某些宅院的头顶上跨过去。”
李安抬起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人畜无害。
“崔伯伯,听说您家祖祠修得气派,地基打得深。不知道抗震效果怎么样?”
“毕竟火车跑起来,那动静……啧啧,跟打雷似的,我怕老祖宗们在
“你敢!”
崔干猛地站起来,双目赤红,指着李安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我有什么不敢的?”
李安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是为了大唐基建,是陛下钦点的国之大计,是大公无私。”
“倒是崔伯伯,为了自家一点私利,阻挠国家大计,这要是传出去……啧啧,天下百姓会怎么看你们清河崔氏?”
就在这时,雅间角落的一扇屏风后面,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咳嗽声。
和一声细不可闻的、花生壳被捏碎的脆响。
那是李世民。
这位大唐皇帝此刻正穿着一身普通的富商衣服,听得那是津津有味,甚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狠,太他娘的狠了!”
“这哪里是谈判?这是拿着刀子在割肉,还得让受害者自己递上盐罐子,抹完了还得说声真香!”
但看着这帮平日里在他面前趾高气扬、处处掣肘的世家家主们,此刻这副吃了屎的模样,李世民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坦了。
比三伏天喝了冰镇葡萄酿还要爽!
“这小子,真是朕的麒麟儿,朕的福将啊!”
李世民嚼着花生米,心里暗暗盘算。
“回头得让魏征那老货多跟安儿学学,这才是真正的以德服人嘛!”
回到谈判桌前。
心理防线一旦出现裂痕,崩塌就是一瞬间的事。
范阳卢氏的家主卢承庆死死盯着地图上那条即将穿过自家桑园的黑线,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闭上眼,脑海里是火车呼啸而过,桑树尽毁的场景,而另一边,则是对手的货物源源不断运往全国的画面。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个崩溃了。
“李县男!这债券……我卢家买了!”
卢承庆咬碎了后槽牙,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贯!但那站点,必须设在范阳城东!”
“三万贯?”
李安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卢伯伯,您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刚才王伯伯可是五万贯起步,那还是友情价。”
“现在的行情涨了,通货膨胀懂不懂?”
“你……”
卢承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但看着李安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和手中那支随时可能在地图上乱画的朱砂笔,只能忍痛加价。
“五万贯!再加范阳城外的一千亩荒地!这是底线!”
“成交!”
李安瞬间变脸,笑得像朵太阳花。
“处默,上合同!给卢伯伯倒茶!要最好的明前龙井!贵客!”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就好办了。
恐慌是会传染的。
“我郑家出六万贯!荥阳那个弯,必须给我绕过去!祖坟不能动!”
“我博陵崔氏出七万贯!那个高架桥要是敢从我祖坟上过,老夫……老夫就吊死在天工院门口!”
“我也买!我也买!李县男,先算我家的!”
一时间,原本庄严肃穆的洛阳楼雅间,彻底变成了乱糟糟的菜市场。
这帮平日里自诩清流、风度翩翩的世家家主,此刻挥舞着银票,争先恐后地往李安手里塞钱。
生怕晚了一步,自家的祖坟就要变成火车站,百年基业就要化为泡影。
李安稳坐钓鱼台,一边收钱收得手软,一边在小本本上疯狂记账。
“哎呀,慢点慢点,都有都有,排好队!”
“那个谁,别挤!”
“王伯伯,你别在那傻笑了,快过来帮我数钱!”
看着这荒诞又真实的一幕,屏风后的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花生米往盘子里一扔,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感慨。
“这哪里是借鸡生蛋……”
“这分明是把鸡连窝端了,还得让鸡自己把蛋洗干净了,排着队送上门来。”
“高。”
“实在是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