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东市,洛阳楼。
这座销金窟今夜谢绝了所有散客。
门口挂着的不是迎客的红灯笼。
而是几盏惨白的素纱灯。
灯光透着一股子清流傲气,那是只有世家大族才懂的感觉。
仿佛在昭告天下:
今夜此地,俗人勿近。
顶楼雅间。
价值千金的龙涎香袅袅升腾。
却压不住那股子山雨欲来的躁动。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
五姓七望在长安的话事人,齐聚一堂。
个个面色铁青。
平日里,这些老家伙为了争一个礼部侍郎的位子,能把狗脑子都打出来。
今天却好得像是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
只因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
“那李家小儿,欺人太甚!简直是国之妖孽!”
说话的是博陵崔氏的家主崔干。
这老头平日里最讲养气功夫,号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这会儿,他却把手里那只价值连城的越窑青瓷杯,捏得咯吱作响。
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袖子,也浑然不觉。
“五万贯!还要捐矿、捐地!”
“王德发那个软骨头,竟然真的签了!”
崔干猛地将一张抄来的捐赠协议副本,狠狠拍在桌案上。
力道之大,震得满桌杯盏齐齐一跳!
他唾沫星子横飞,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什么?这不是勒索!”
“这是把咱们百年世家的脸面,从脸上活生生撕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碾!”
“碾完了还要逼着咱们笑着说声谢谢!”
“王兄也是老糊涂了。”
荥阳郑氏的家主郑仁基长叹了口气。
他捻着自己保养得极好的胡须,一脸恨铁不成钢。
“区区一个六岁稚童,几句虚言恐吓,就把他吓破了胆?”
“什么工业重金属,什么祖坟震动,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等诗书传家,岂能被此等鬼蜮伎俩所惑!”
“诸位!”
范阳盧氏的家主卢承庆猛地站了起来。
他年纪最轻,火气也最旺,双目赤红。
“不能再等了!”
“明日早朝,我等联名上奏!”
“就弹劾那李安妖言惑众、勒索朝廷命官、借修路之名行抄家之实!”
“陛下若是不管,咱们就让国子监的学生去宫门口静坐!”
“让天下的读书人都看看,这大唐还是不是讲王法、敬斯文的大唐!”
“对!弹劾他!不死不休!”
“不仅要弹劾,那什么劳什子债券,咱们一家也不许买!”
“我看他没钱,拿什么去修那条鬼路!”
“只要咱们抱成团,拧成一股绳,陛下也得掂量掂量!”
群情激奋,唾沫横飞。
就在这帮大唐顶级的权贵们,正准备效仿古人歃血为盟,共同抵制那个混世魔王的时候……
雅间那扇沉重的雕花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砰——!!
这一脚的力道简直超乎想象。
两扇厚重的门板如同被攻城锤砸中,瞬间向内炸开!
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撞击处墙皮龟裂,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灰尘像下雪一样,精准地掉进了崔干刚续满的滚烫茶水里。
门外,没有他们想象中凶神恶煞的卫兵。
也没有披甲执锐的武将。
只有一个穿着黑色小西装、戴着墨镜、手里提着个铁皮大喇叭的六岁孩童。
他身后,跟着王德发。
那张脸生无可恋,宛如行尸走肉。
以及那个让所有世家家主都眼皮直跳的人形高达,程处默。
李安把墨镜往鼻梁上轻轻一拉,露出一双笑眯眯的大眼睛。
随即,他举起手里的大喇叭,按下了开关。
滋——哔——
“喂喂?试音,试音。洞拐洞拐,我是洞妖。”
一股刺耳欲聋的电流啸叫声,在雅间里轰然炸响!
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耳膜。
几个养尊处优的老头子瞬间脸色煞白,捂着耳朵痛苦地闷哼出声。
他们原本酝酿好的满腔豪言壮语,瞬间被这股粗暴的噪音堵回了肚子里。
“哎呀,各位叔叔伯伯都在呢?这么热闹,开派对也不叫我,太见外了吧?”
李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那姿态,仿佛他才是这洛阳楼真正的主人。
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就在主位旁边大咧咧坐下,翘起二郎腿。
甚至还从兜里掏出一把炒瓜子,旁若无人地磕得咔吧作响。
“李……李安!”
崔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安的手指像是得了帕金森。
“此乃我等私人宴请,你……你怎敢擅闯!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礼数!”
“礼数?”
李安吐出一片瓜子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崔干那双崭新的云头履上。
“崔伯伯,咱们是来谈几个亿大生意的,谈钱的时候讲礼数,多伤感情啊。”
他拍了拍手,指了指身后那个像受气小媳妇一样,低着头不敢看人的王德发。
“给各位介绍一下,大唐铁路总局首位至尊VIP合伙人,太原王氏家主,王德发先生!”
“大家掌声欢迎!”
掌声没响起来。
倒是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此时的王德发,哪还有平日里半分世家家主的风光?
他眼窝深陷,神情恍惚。
两手明明空空,却像死死攥着那份刚签不久的卖身契一般。
听到李安点名,他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众人机械地挥了挥手。
“王兄,你……”
卢承庆看着王德发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是心痛又是鄙夷。
“你怎会被一黄口小儿拿捏至此?你是太原王氏的家主啊!你的骨气呢!”
王德发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刚想诉说自己的血泪史……
就看见李安笑眯眯地摸了摸那个铁皮大喇叭的开关。
王德发立刻吞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那个……诸位仁兄。”
“这铁路债券……是个好东西。”
“利国利民,还能……还能积德。”
“我王家……自愿认购五万贯,并且……并且觉得很荣幸。”
“听听!听听!”
李安立刻把大喇叭凑到王德发嘴边,音量开到了最大。
那放大的声音,震得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这就是觉悟!这就是格局!”
“王伯伯不仅买了债券,还主动提出要把王家在蓝田的两座矿山和三百亩桑田无偿捐给国家!”
“这种舍小家为大家的精神,难道不值得在座的各位学习吗?”
雅间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王德发,又像看恶魔一样看着李安。
“李县男。”
一直没说话的郑仁基,阴沉着脸开口了。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今日带着王兄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若是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我们就范,老夫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郑家虽然不如皇室富贵,但这一身傲骨,还是有的。”
“你的债券,我郑家一张都不会买!”
“没错!一张都不买!”
“有本事你就把我们都杀了!”
面对众人的围攻,李安丝毫不慌。
他慢条斯理地把瓜子壳收拢在一堆。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各位伯伯误会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逼债的,我是来开新品发布会的。”
李安打了个响指。
程处默立刻上前,唰唰几下,将雅间里的窗帘全部拉上。
原本明亮的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
只有几盏素纱灯发出微弱的光芒,映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阴晴不定。
“装神弄鬼!”
崔干冷哼一声,强作镇定。
“是不是装神弄鬼,看了才知道。”
李安从怀里掏出一个鸽子蛋大小、通体银白的金属圆球,轻轻往桌子中央一放。
“各位,睁大眼睛看好了。”
“这可是贫道从师尊那里求来的留影神珠。”
“接下来你们看到的,就是大唐的未来……”
“也是你们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