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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县城的路上，林耀东一直靠在车窗边，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
小娟坐在他旁边，看他皱着眉头想事情，也没打扰。
车是郑胖子帮忙找的顺风车，一辆拉货的解放牌卡车。
驾驶室里挤了三个人，林耀东倒是不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回去之后怎么布局。
“东哥，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做？”
快到县城的时候，小娟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先低调。”林耀东说，“越低调越好。”
“你是怕黄德彪那边……”
“不只是他。”林耀东摇了摇头，“县城里盯着水产收购这碗饭的人不少，我上次在码头搞了那么一出，已经有人看我不顺眼了。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在省城找到了门路，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
小娟点点头，没再问。
卡车在村口边上停了下来。
林耀东下车后，这才长呼了一口气。
“这几天你辛苦了。”他对小娟说，“接下来可能要更辛苦。”
“我不怕辛苦，就怕你一个人扛着。”
两人相视一笑，你侬我侬的挽着手臂回了家。
晚上，阿遥跑来询问林耀东食品厂的事。
林耀东没给他正面回答，只是拍着他的肩，“阿遥，明天开始你在收购站帮忙吧，县城那边的事我慢慢处理。”
阿遥脸上露出焉了表情，“东哥…”
他还在想说什么，林耀东让他不用说了，就当这几天当放假就行。
第二天，林耀东骑着自行车路过县城码头的时候，他特意绕了一段路，没有从码头前面经过，但有人看见他了。
“哎，那不是林老板吗？”码头上一个正在卸货的工人看见了林耀东的背影，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还真是，他怎么没来码头？”
“听说生意不好做，可能是去村里收散货了吧。”
“也是，他那个收购点开了没多久，听说赔了不少。”
这些话很快传到了黄德彪耳朵里。
黄德彪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喝茶，听到手底下的人说林耀东从码头旁边绕过去了，连面都没露，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就说嘛，一个毛头小子，能翻起什么浪来？”黄德彪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跟我抢生意，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彪哥，那小子最近确实没什么动静。”手下人汇报，“码头上好几天没见他的人了，听说是在村里收一些散货，量不大。”
“让他折腾去吧。”黄德彪挥了挥手，“年轻人，就是天真。”
黄德彪并不知道林耀东已经去过了省城，更不知道林耀东在省城搭上了孙建国这条线。
在他看来，林耀东不过是县城里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碰了几次壁之后自然就老实了。
不过，这正是林耀东想要的效果。
林耀东骑着自行车，沿着县城通往海边的公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拐进了一条土路。
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大片的庄稼地，远处能看到零零散散的几栋房子。
他要去的这个村子叫沙河村，离县城有二十多里地，村子不大，拢共一百多户人家，大半靠打鱼为生。
这个村子他之前来过几次，跟几个渔民打过交道，但一直没有深入合作。
原因很简单，沙河村太偏了。
从村里到县城码头，光路上就要走将近两个小时，加上路况不好，鱼虾运过去损耗大，不划算，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如果他真的跟省城罐头厂签了合同，县城码头就不是唯一的出货渠道了。
他可以直接从村里收货，然后走另一条路往省城方向去，根本不需要经过县城码头。
这就是林耀东打的算盘。
绕过黄德彪，绕过县城码头，在黄德彪眼皮子底下建一条新的供应链。
沙河村村口的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林耀东骑着自行车过来，都抬头打量他。
“大爷，请问李国良家怎么走？”林耀东停下车，朝一个老人问。
“李国良啊，往前走第三排房子，门口堆着渔网的那家。”老人指了指方向。
林耀东道了谢，推着自行车往村里走。
李国良是沙河村最大的渔民之一，家里有一条十二马力的渔船，一年能打一两万斤鱼。
林耀东之前跟他见过一面，当时李国良对他不冷不热的。
因为县城的收购商给的价格都差不多，他没必要专门卖给林耀东，不过林耀东现钱现结，倒是让他对林耀东有点兴趣。
林耀东到了李国良家门口，发现院门开着，院子里堆着几张渔网，一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正在补网。
“李哥。”林耀东喊了一声。
李国良抬起头，看见是林耀东，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梭子站了起来。
“小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来看看李哥。”林耀东把自行车支好，从车后座上拎下来两瓶酒，“上次来的时候你说喜欢喝高粱酒，我特意给你带了两瓶。”
李国良看了一眼那两瓶酒，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带着几分警惕。
“小林，你来找我，是不是又想说收鱼的事？”
“李哥痛快，我也不藏着掖着。”林耀东笑了笑，“我就是来谈收鱼的事，但这次跟上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上次我是想把鱼收到县城去卖，路远损耗大，我给不了高价，但这次我不走县城码头了。”
李国良眼睛微微一亮：“去外地啊？”
“对。”林耀东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李哥，我跟你说实话，我最近在省城那边谈了一个大客户，那边用量很大。如果谈成了，我这边收鱼的量要比以前大好几倍。”
“谈成了吗？”李国良问。
“还没，但八九不离十。”林耀东说，“李哥，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定个长期的合作协议。”
李国良赶忙指了指院子里的一个小板凳：“坐下说。”
林耀东坐下来，翻开本子。
“李哥，你现在打上来的鱼，主要是卖给谁？”
“县城那几个收购商，谁给价高就卖给谁。”李国良说，“有时候也自己拉到码头上去卖，但太折腾了，不划算。”
“平均下来，黄花鱼能卖多少钱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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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行情，好的时候能到一块三，差的时候七八毛也卖过。”
林耀东在本子上算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国良。
“李哥，如果我跟你签合同，黄花鱼我按九毛钱一斤保底收购，市场行情好的时候按市场价走，但最低不低于九毛，你觉得怎么样？”
李国良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是在心里算账。
“九毛保底？”他问，“你说话算数？”
“白纸黑字写合同，盖章签字。”林耀东说，“李哥你打多少我收多少，当天结账不拖欠。”
李国良盯着林耀东看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利弊。
“小林，你这个价确实不低，但我有个问题。”李国良说，“你要是到时候收不了这么多怎么办？我打上来的鱼总不能扔了吧？”
“李哥你放心，我说了收就一定会收。”林耀东说，“实在不行，我可以先给你交一笔定金，万一我这边出了问题收不了鱼，这定金你留着，算是我赔你的。”
这话一出，李国良的表情明显变了。
在那个年代，个体户收鱼敢交定金的，少之又少。
大多数收购商都是空手套白狼，先拿货后付钱，拖个十天半个月是常事。
像林耀东这样主动提出交定金的，李国良还是头一回遇到。
“小林，你是认真的？”李国良又问了一句。
“李哥，我这个人做生意，讲究的是信用。”林耀东说，“我说到做到，绝不反悔。”
李国良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行，那咱们就试试。”
林耀东在村里待了大半天，不光跟李国良签了意向协议，还见了另外三个渔民，都是沙河村打鱼的好手。
四个人加起来，一天的供货量能到一千二百斤左右，加上他村里收购站的收鱼量，总供货量能到两千斤以上。
这个数字应付省城罐头厂的采购需求暂时够了，但林耀东心里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一个沙河村，而是整个县城周边所有渔村的供货渠道。
只不过这件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
回到家，小娟已经做好了晚饭，一碗面条，一碟咸菜，简单但热乎。
“今天怎么样？”小娟问。
“还行，沙河村那边谈下来四家。”林耀东一边吃面一边说，“明天我再去隔壁村看看。”
“你那个书面材料写了吗？”
林耀东筷子顿了一下：“还没呢，今天晚上写，不着急！”
吃完饭，林耀东把碗一推，坐到桌子前面，开始写那份要给省城罐头厂的供货方案。
他虽从系统里得到了《世界五百强企业管理手册》，里面有商业计划书的模板，但要把模板转化成实际的内容，还得靠他自己。
他每个数字都要反复算几遍，每句话都要斟酌半天。
小娟收拾完碗筷，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他写字。
“你字写得还挺像样子的。”小娟说。
林耀东没抬头，笑了笑：“瞎写的。”
写到半夜，林耀东终于把草稿写完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改了几处地方，然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天再誊抄一遍，就可以拿去给孙建国看了。
…
天亮，林耀东没有去村里，而是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邮电局。
他要给郑胖子打个电话，问问孙建国那边有没有消息。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嘟嘟嘟的等待声，听的林耀东心里刺挠。
“喂，哪位？”
“郑哥，是我，林耀东。”
“耀东啊！”郑胖子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我还正想找你呢，建国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跟王科长约好了，下周三你去省城直接找他就行。”
林耀东心里一喜：“真的？那太好了，谢谢郑哥。”
“谢什么谢，咱们兄弟谁跟谁。”郑胖子说，“建国让我告诉你，去的时候把材料带好，样品也带一点，不用太多，有个百来斤就行，主要是让人家看看品质，不过我建议你备两百斤的货，倒时可以把死鱼扔了，不印象整体。”
“行，我知道了，谢谢郑哥。”
“还有。”郑胖子低了一点声音，“建国也给你说了，王科长这个人比较谨慎，你去了别太急，先听听人家怎么说，别上来就谈价格。”
林耀东记下了：“郑哥你放心，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林耀东在邮电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下周三，还有五天时间。
这五天里，他要把材料准备好，要把样品准备好，还要把村里的收购网络再巩固一下。
时间很紧，但够用。
他正准备骑车离开，忽然看见邮电局对面走过来一个人，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是马三！
马三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脸，咧嘴笑了一下。
“哟，这不是林老板吗？怎么一个人出门啊。”
林耀东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应了一句：“谁说我一个人？倒是我看你一个人瞎转悠，小心被揍一顿啊。”
马三笑笑，阴阳怪气道：“林老板最近挺忙啊？听说你最近不怎么来码头了？”
“主要是生意太忙，忙着跟省城的人打交道，所以就不去码头了。”
“哟哟哟，还跟省城的人打交道”马三呵呵笑着。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哼笑了一下，骑上自行车走了。
他知道马三是来打探虚实的，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会让马三回去怎么跟黄德彪汇报。
一个生意做不下去、到处乱跑的年轻人，对黄德彪来说没有任何威胁。
接下来的几天，林耀东每天早出晚归，在县城周边的几个渔村之间来回跑。
他去了沙河村、柳树湾、王家港、陈家渡，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跑，一个渔民一个渔民地谈。
这几天他还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终于在县城找到愿意替他运货到省城的人。
刚开始赵大河开始死活不同意帮林耀东运，毕竟他们运输队是有规矩的，不能随意去省城，但还是架不住林耀东开的40块的价格。
四十块钱不便宜，但林耀东算过账，把运费摊到每斤鱼上，也就几分钱，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可林耀东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是村里人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