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正是下午,林高远不在家,说是去收购站了。
李秀英在院子里晒被子,杨小娟抱着孩子在屋檐下晒太阳。
见林耀东回来,杨小娟抱着闺女迎上来:“怎么样?打听到了吗?”
林耀东点点头,把从陈星那里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杨小娟听得眼睛发亮:“这么说,都是真的?”
“八九不离十。”林耀东说道,“陈星说,修路的事基本定了,制冰厂投资也在谈,文化设施建设更是板上钉钉。”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暂时物色人手。”林耀东说,“我想着,从咱们大队开始,找些可靠的人。
年轻、有文化、能吃苦的优先。这事得悄悄进行,不能声张,等机会成熟了再说。”
杨小娟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你帮我留意着。”林耀东说,“你们村哪些年轻人闲着,哪些人实在,你比我清楚。”
正说着,院门开了,林高远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两条鱼。
看见林耀东,他问:“回来了?打听得怎么样?”
林耀东帮着父亲把鱼拿下来,一边说:“陈星说了,修路的事基本定了,过了年就动工,港商投资制冰厂也在谈,还有其他一些建设项目。”
林高远洗了手,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那你还是想搞那个…啥?”
“招工中介。”林耀东说:“爹,我仔细想过了,这事能干。”
林耀东端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今天我在机械厂门口,看见两个王家庄的年轻人,大老远跑来想找临时工,结果人家招满了,白跑一趟。
这说明什么?说明信息不通畅,很多人想找活,却不知道哪儿有活。
用工单位想招人,却找不到合适的人。
咱们要是能把这桥搭起来,是双赢的事。”
林高远沉默着,从怀里摸出烟袋,慢慢装烟。
李秀英晒完被子,也走过来:“他爹,东子说的有道理
咱们村那些小年轻,天天在村头晃荡,也不是个事儿。
要是真能给他们找点正经活干,攒点钱,将来娶媳妇也容易些。”
“娘说得对。”杨小娟轻声接话,“我看茂才叔家的二小子,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待了两年了,天天被他爹骂。
还有村西头老刘家那对双胞胎,都是壮劳力,农闲时候就在家躺着。
这些人,要是能介绍出去干活,对他们、对他们家里,都是好事。”
林高远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看不分明。
“这事,风险不小,万一介绍出去的人出点什么事,或者跟用工单位闹矛盾,咱们就得担责任。”
“这个我想过。”林耀东认真地说,“所以咱们得把规矩定好。
介绍工作前,跟用工单位签协议,明确双方责任。
跟出去干活的人也得签协议,讲清楚工作内容、待遇、注意事项。
咱们就当个中间人,牵线搭桥,具体工作是他们自己的事。
当然,真要有问题,咱们也不能不管,得帮着协调。”
林高远又抽了几口烟,才缓缓说:“既然你们都这么想,那就试试吧。
不过东子,记住几点:第一,宁缺毋滥,介绍出去的人一定要靠谱,不能给用工单位添麻烦。
第二,账目要清楚,该收的钱收,不该收的一分不能要。
第三,稳扎稳打,别贪多嚼不烂。
第四,遇到困难别硬撑,该撤就撤。”
林耀东一一点头:“爹,我记住了。”
李秀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一家人商量着来,东子,晚上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随便什么都行。”林耀东站起身,“我先去收购站看看,晚上回来吃饭。”
往收购站走的路上,林耀东脚步轻松不少。
家人的支持让他心里有了底。
虽然老人家保守,但一旦想通了,就会全力支持。
收购站里,林茂才正在整理账本,看见林耀东进来,笑着说:
“东子来了?今天收了两筐带鱼,品相不错,我让阿远送镇上去了。”
林耀东点点头:“茂才叔辛苦了,对了,有件事想问问您。”
“什么事?”
“您认不认识机械厂的人?或者知道他们招工的情况?”
林茂才放下账本,想了想:
“机械厂啊…我有个朋友在那儿,他在里头当焊工,算是技术骨干。”
林茂才反应过来,“怎么东子,你想给谁介绍工作?”
林耀东把想法大致说了说。
林茂才听罢,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啊!东子,你是不知道,现在想找份正经工作多难。
我那朋友经常抱怨,说厂里活多,人手不够,想招人又招不到合适的。
你要真能干成这事,那可是积德了。”
“那您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林耀东问,“我想先了解了解机械厂招工的具体要求、待遇这些。”
“没问题。”林茂才爽快答应,“明天我跑一趟县城,找我那朋友说说,正好快过年了,给他家送点海货。”
“那就麻烦茂才叔了。”
林耀东心里一暖。
接下来的几天,林耀东一边照常打理收购站,一边悄悄开始物色人选。
他让杨小娟帮着留意村里的年轻人,自己也借着收购海货的机会,跟各村的人聊天,了解情况。
几天下来,他心里有了个初步名单:
本村的林大海的二儿子林志文,高中毕业,21岁,人聪明,会写字算数。
村西头刘家的双胞胎刘大柱、刘二柱,都是23岁,身体壮实,能吃苦。
还有邻村王家庄的王建军,初中毕业,在建筑队干过小工,有点经验。
这些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品信得过。
林耀东打算先跟这几个人谈谈,看看他们的意愿。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林茂才从县城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
“东子,我跟我朋友说了。”
茂才叔满脸喜色,“他说机械厂现在确实缺人,尤其是装卸工和仓库管理员。
装卸工按件计酬,干得多拿得多,一个月下来,手脚勤快的能拿四五十块。
仓库管理员要求高点,得识字会记账,一个月固定工资四十五块,包一顿午饭。”
林耀东心里快速算着账。
四五十块,在农村是相当不错的收入了。
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一年,除去口粮,能剩下百来块就算不错。
如果能出去打工,两三个月就能挣一年的钱。
“那他们招工有什么要求?”他问。
“装卸工要求简单,18到45岁,身体健康,能吃苦就行。
仓库管理员要求初中以上文化,会打算盘,人实在。”
林茂才说,“我朋友说了,如果咱们能介绍靠谱的人过去,他可以在人事科那边说上话,不过得快点,过了年厂里活更多,招工名额有限。”
林耀东点点头:“茂才叔,您帮我谢谢你那朋友,这几天我就物色好人选,带过去看看。”
送走茂才叔,林耀东立即行动起来。
他先找了林大海,把情况说了说。
林大海一听儿子有机会去机械厂工作,激动得直搓手:
“东子,这事要成了,叔请你喝酒!志文那小子,天天在家闲着,我看着都烦。
能出去见见世面,挣点钱,是好事!”
林志文本人更是兴奋,一连声保证:“东哥,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接着又找了刘家兄弟。
刘家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家里条件困难。
听说有机会出去打工,兄弟俩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刘大柱说:“东哥,我们兄弟有力气,不怕吃苦,只要能挣钱给娘治病,什么活都行。”
最后是王家庄的王建军。
林耀东专门跑了趟王家庄,找到王建军家。
王建军正在家编竹筐,听说来意后,有些犹豫:“东哥,不是我不想去,是家里离不开我爹腿脚不好,娘身体也弱,弟弟妹妹还小……”
林耀东说:“建军,机械厂在县城,离家不算远,一个月能回来一两次,而且仓库管理员的活相对轻松,有固定工资,比你在建筑队打零工强。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先帮你垫付路费和生活费,等你发工资了再还我。”
王建军感激地看着林耀东,最终点了头:“东哥,我听你的。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你的好意。”
人选初步定了,林耀东开始准备下一步。
他写了份简单的简历,把每个人的基本情况、文化程度、特长都列清楚。
又跟他们几人商量,定了个初步的协议:
介绍工作成功后,第一个月工资的百分之十作为介绍费,之后用工单位如果满意,可以长期合作,按人头给固定的介绍费。
他们几人欣然同意,毕竟一月挣四五十,抽出去百分之十也就四五块的事,但能赚的多啊。
再说林耀东现在在大队上的威望极高,不至于像顺子一样哄人骗钱,而且这工作也不需要交钱啥的,对自己而言没有半点损失。
腊月二十六,林耀东带着林志文、刘大柱、刘二柱和王建军,坐早班车去了县城。
临行前,林茂才叮嘱他们几人,“到了县城,要听东子的话,不要惹事生事。”
林耀东摆摆手,“知道了,我把他们看着呢。”
到了县城,林耀东先带几人去吃了碗面,然后直奔机械厂。
林茂才的朋友姓赵,叫赵有为,在焊接车间当班长。
接到消息,他早早等在厂门口。
“这就是你说的几个人?”
赵有为上下仔细打量着林志文他们几个。
“是的,赵叔。”
林耀东恭敬地说,“都是本分人,能吃苦,这是他们的简历,您看看。”
赵有为接过几张纸,翻看着,不时点点头:“字写得不错……有建筑队经验……嗯,行,我带你们去见人事科李科长。”
人事科在一栋二层办公楼里。
李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赵有为把情况说了说,又把简历递上去。
李科长仔细看了简历,又问了林志文他们几个问题,最后说:
“装卸工可以试试。刘大柱、刘二柱,你们俩明天就可以来上班,先试用三天,合格了就正式录用。
林志文,你初中毕业,先去仓库帮忙,试用期一个月,合格了就转仓库管理员,至于王建军……”
他顿了顿,“你有建筑队经验,我们厂最近在扩建仓库,正好需要懂点建筑的人帮忙,这样吧,你也试用一个月,如果干得好,可以留下来当施工员。”
几个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林耀东也松了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从人事科出来,赵有为对林耀东说:“林老弟,这几个人看起来不错,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试用期如果不行,厂里还是会辞退的。”
“我明白,赵叔。”林耀东诚恳地说,“谢谢您帮忙,您放心,我介绍的人,一定不会给您丢脸。”
赵有为笑了:“你小子,会办事,对了,厂里最近确实缺人,尤其是年后。你要是还能找到靠谱的人,可以继续介绍过来。不过得提前打招呼,我好安排。”
“一定一定。”
从机械厂出来,林志文几个兴奋不已。
刘大柱激动地说:“东哥,太谢谢你了!我这就回去告诉我娘,她肯定高兴坏了!”
林耀东说道:“先别急着高兴,工作给你们介绍了,能不能留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表现了。
记住几点:第一,守时,不迟到早退。
第二,勤快,眼里有活。
第三,守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第四,团结工友,不惹事。
这四点能做到吗?”
几个人齐声说:“能!”
“好,明天早上七点,机械厂门口集合,我送你们过来。”
林耀东说,“今天先回去,收拾收拾东西,跟家里交代清楚,还有千万别乱传这事,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一定要精神饱满。”
回村的车上,几个人依然兴奋地讨论着。
林耀东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也充满了期待。
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但他相信,只要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总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林高远、李秀英和杨小娟都在堂屋里等着。
见林耀东回来,李秀英赶紧去热饭,杨小娟接过他脱下的外套。
“怎么样?”林高远问。
“成了。”林耀东把情况说了说,“四个人都暂时留下了,明天开始试用,如果干得好,就能转正。”
林高远脸上露出笑容:“好,好,东子,这事你办得漂亮。”
李秀英端着热好的饭菜进来:“快吃饭,饿坏了吧?”
杨小娟坐在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东哥,这么快就成了?”
林耀东笑了笑,“现在过年,不好招人,他们这几人正好处于空窗期,只要有人介绍都能成。”
众人一听都明白了,原来是缺人啊,不过要说没人牵线搭桥,估计也没人知道这件事。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围在电视机前看电视聊天。
直到夜深了,他们才各自回房休息。
林耀东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杨小娟在他身边轻声说:“想什么呢?”
“想以后的事。”
林耀东转过身,面对妻子,“今天赵有为说了,机械厂年后还会招人。
陈星那边,制冰厂的项目如果落地,用工需求更大。
我想着,咱们可以把这个招工中介正式搞起来,起个名,定个章程,慢慢扩大。”
杨小娟依偎在他怀里:“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不过别太累,慢慢来。”
“嗯。”林耀东搂紧妻子,“小娟,等开春,我想把收购站后面那块空地收拾出来,以后招工中介的办公地点就设在那里,跟收购站分开,又离得近,方便照应。”
“好啊,需要我帮忙吗?”
“这点活我自己来就行。”林耀东笑着说,“你在家带孩子,还有去扫盲班学习识字就行。”
“我行吗?”杨小娟有些迟疑。
“怎么不行?我媳妇儿最聪明了。”
林耀东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味渐渐浓了。
林耀东躺在床上,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似的盘算着。
招工中介这事,开了个好头,但要走得长远,就不能只靠熟人介绍。
得正规化,得有章程,得了解政策。
他翻了个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身边妻子安静的睡颜,心里暖暖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林耀东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灶膛里还有昨夜未燃尽的余温,他添了把柴,烧上热水。
等杨小娟醒来时,他已经热好了粥,还煎了四个鸡蛋。
“起这么早?”杨小娟从里屋出来。
“今天得送他们去厂里,第一天,不能迟到。”
林耀东把鸡蛋拨到她碗里,“多吃点。”
匆匆吃过早饭,林耀东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冬天的清晨寒气逼人,他裹紧了棉袄。
到了村口,林志文、刘家兄弟和王建军都已经等在那里了。
四个人都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的红晕。
“东哥!”看见林耀东,他们连忙迎上来。
“都吃了吗?”林耀东问。
“吃了吃了。”刘大柱搓着手,“东哥,心里头有点打鼓呢。”
“正常。”林耀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我昨天说的那四点,眼里有活,手脚勤快,多看多学少说话。走吧,赶早班车。”
几人步行到公社汽车站,坐上了开往县城的头班车。
车上人不多,大多是挑着担子去县城卖年货的农民。
林耀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东哥。”坐在旁边的林志文压低声音问,“仓库管理员……主要都干啥?我没干过,怕做不好。”
“别怕。”林耀东说,“李科长说了,先试用,有人带。
你就记住三点:第一,进出货物账目要清楚,一笔是一笔。
第二,东西摆放要整齐,心中有数。
第三,手脚干净,不该拿的,一根线头都不能动。
做到这三点,基本就错不了。”
林志文认真点头,“我记下了。”
另一边的刘二柱憨憨地问:“东哥,装卸工……是按件计酬,那是怎么个算法?”
“这个赵叔会跟你们交代清楚。”林耀东猜测,“估计是按吨算,或者按车算。
总之,多劳多得。但要注意安全,重物要两人抬,别逞强。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累坏了得不偿失。”
王建军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林耀东知道他心里挂着家里:“建军,家里都安排好了?”
王建军回过神:“嗯,我弟弟说他会照顾好爹娘。
东哥,谢谢你……等我发了工资,一定先把路费和饭钱还你。”
“不急。”林耀东摆摆手,“先安心把工作干好。”
车子摇摇晃晃,一个多小时才到县城。
冬天的县城街道显得有些冷清,但机械厂门口却是另一番景象。
还没到上班时间,已经有不少工人在门口等待,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赵有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招了招手。
“来了?走,我先带你们去领临时出入证,再去车间和仓库报到。”
跟着赵有为进了厂区,林志文几个都好奇地打量着。
高大的厂房,轰鸣的机器声,堆放在露天的钢材,穿着深蓝色工装、步履匆匆的工人……
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很新奇。
赵有为先带刘大柱和刘二柱去了装卸队。
装卸队长是个光头精瘦的壮汉,姓张,说话嗓门很大。
“新来的?看着还挺壮实。规矩都懂吧?安全第一,服从安排,干活实在。
试用三天,行就留,不行走人。工钱按搬运吨位算,月底结算。有问题吗?”
“没问题!”兄弟俩大声回答。
“行,先去那边领副手套,今天先跟着老李他们卸那车角钢。”
张队长指了指远处停着的一辆大卡车。
接着,赵有为带林志文去了仓库。
仓库在厂区东侧,是一排高大的红砖平房。
仓库主管姓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套袖,手里拿着个本子。
“林志文是吧?高中毕业?字写得不错。”
周主管看了看简历,“小陈,你带带他,先把咱们仓库的分类、货品编码规矩跟他讲讲,然后教他怎么看入库单、出库单,怎么记账。”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应声过来,对林志文笑了笑:“跟我来吧。”
最后是王建军。
赵有为带他去了厂区后面的一片空地,那里正在打地基,看样子是要建新仓库。
工地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戴着安全帽。
“赵班长,这就是你说那个懂点建筑的?”
“对,王建军,在建筑队干过小工。”赵有为介绍道。
老师傅打量了一下王建军:“干过小工都干啥?”
“搬砖、和灰、递工具……都干过。”王建军老实回答。
“嗯,先跟着测量组吧,帮忙拉拉尺子,记记数据,试用期一个月,看看悟性怎么样。
要是行,以后可以学学看图纸、放线。”
老师傅语气平和了些,“工地不比车间,安全更要紧,帽子戴好,别乱跑。”
都安排妥当后,赵有为对林耀东说:“林老弟,让他们先熟悉着,你下午再来看看情况,我八点要开班前会,就不陪你了。”
“赵叔您忙,太感谢了。”
林耀东连忙说。
看着几个人各自融入新的环境,林耀东心里踏实了些。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厂区外转了转,观察着工人们进进出出,听着他们的交谈。
他想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厂子的用工需求。
中午,他在厂外的小饭馆吃了碗面,顺便跟老板娘聊了聊。
“大姐,这机械厂常年招工吗?”
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招啊,特别是过年过节前后,好多农村来的临时工干一阵就回家过年了,厂里就缺人。
不过想当正式工难,都得有关系,或者有技术,临时工嘛,来来去去的多。”
“那工人们一般都住哪儿?”
“本地有家的回家住,外地来的或者农村来的,有的租附近民房,便宜的五六块钱一个月。
厂里也有集体宿舍,但不多,要排队。”
老板娘打量了一下林耀东,“小伙子,你想进厂?”
“不是,帮亲戚打听打听。”林耀东笑了笑。
吃完饭,他又去了趟厂里,远远看了看刘家兄弟。
两人正和几个老工人一起,从卡车上卸圆钢,一根根一米多长的钢材被他们用肩膀扛下来,步伐稳健。
林志文在仓库里,跟着那个叫小陈的年轻人,一边听讲解,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王建军在工地那头,戴着黄色安全帽,正帮忙扶着测量仪器。
看情况都还顺利,林耀东这才放心地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县城的图书馆。
他想查查资料,看看现在有没有关于个体经营、职业介绍方面的政策文件。
县图书馆,林耀东之前来过。
门口的那人也认识他,即使没有陈星的陪同,他也很快顺利进去。
林耀东找到政策法规类的书架,仔细翻阅起来。
大多是些农业、工业方面的文件,关于个体经济的资料不多。
他找到一份几个月前的省报,上面有一篇关于“搞活经济、拓宽就业渠道”的评论文章。
里面提到“允许和鼓励个体经营在法律法规范围内发展”,“为城乡劳动力合理流动创造条件”。
虽然只是原则性的提法,但林耀东觉得这是个积极的信号。
他抄下了其中几段关键表述。
从图书馆出来,他又去了趟工商行政管理处咨询。
办事大厅里人不多,他走到咨询窗口。
“同志,我想咨询一下,如果我想办一个……帮人介绍工作的服务部,需要什么手续?”
窗口里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抬头看了看他:“介绍工作?你是说职业介绍?”
“对对,就是帮用工单位找工人,帮想干活的人找活干,中间牵个线。”林耀东解释。
女同志想了想:“这个……目前没有很明确的规定。
如果是个人偶尔介绍,不算经营行为,但如果要长期做,当成一个生意来做,可能涉及到个体工商户登记。
你得有固定的经营场所,起字号,然后来申请营业执照。
经营范围……我得查查有没有‘职业介绍’这一项。”
她翻出一本名为《个体工商户登记行业分类目录》的书查找起来。
林耀东在边上耐心等着。
“嗯……这里有个‘居民服务’大类,
女同志说,“这样吧,你可以先按‘信息服务’或者‘其他居民服务’试试申请,但具体能不能批,得看我们股长的意见,你要不要填个咨询表?”
林耀东接过表格,埋头填写起来。
名称他暂时填了“东港劳务信息服务部”,经营场所写了自家收购站后面的空地,经营范围写了“提供劳务信息咨询、介绍服务”。
“还得准备身份证明、场地证明。如果是自家房子,得大队开证明。
填好了先交上来,我们研究研究,年后给你答复。”
女同志收了表格,“不过同志,我得提醒你,这种介绍工作的事,容易产生纠纷,你得自己把好关,别介绍些不三不四的人,或者搞欺骗。”
“我明白,谢谢同志提醒。”林耀东诚恳地说。
走出工商局,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骨,但林耀东心里却热乎乎的。
虽然手续可能不简单,但至少有了方向。
他和另外几人,赶最后一班车回到村里。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堂屋里亮着灯,传来电视的声音和孩子的咿呀声。
“回来了?”杨小娟抱着孩子迎出来,“怎么样?他们几个还行吗?”
“看着还行,都上手了。”林耀东脱了棉袄,接过女儿掂了掂,“小家伙,想爸爸没?”
李秀英从厨房端出热在锅里的饭菜:“快吃饭,你爹去收购站盘账了,一会儿就回来。”
正说着,林高远推门进来了,身上带着海水的腥味。
“东子回来了?顺利吗?”
“顺利。”
林耀东一边吃饭,一边把今天的情况详细说了说,包括去图书馆和工商局的事。
林高远听完,抽了口烟:“工商局那边,估计得费点周折。
这种新事,办事的人也得琢磨。
不过既然有政策风向,就有希望。
咱们不急,一步步来。”
“爹说得对。”林耀东说,“我想着,趁着年前这几天,再把周围几个村跑跑,多了解些情况,过了年,用工需求肯定更大。”
第二天开始,林耀东就骑着自行车,开始走访附近的大队。
他先去了王家庄,找到王建军的父亲,告诉他建军在机械厂的情况,让老人家放心。
顺便也跟王家庄的队长聊了聊,了解村里闲散劳力的情况。
王家庄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听说林耀东能介绍工作,很感兴趣:“东子,你要真能帮村里这些后生找条出路,那可是积大德了。
我们村别的没有,就是劳力多,光二十啷当岁没正经事干的小伙子,就有十好几个。”
林耀东详细记录了这些人的年龄、文化、特长、家庭情况。
接着又去了邻近的李家洼、西村。
情况都差不多,改革开放后,土地承包了,农活不需要那么多人手,大量的青年劳动力闲在家里,都想有机会出去闯闯,挣点钱。
一圈跑下来,林耀东的本子上记了三十多个名字和信息。
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更清晰的图景。
这是一个巨大的、尚未被充分挖掘的市场,而他要做的,就是架起这座桥。
腊月二十八,林耀东又去了趟县城。
他先到机械厂,看了看林志文他们。
三天试用期已过,四个人都顺利留了下来。
刘家兄弟因为肯卖力气,手脚麻利,已经被装卸队正式录用了。
林志文细心,账目清楚,仓库周主管也挺满意。
王建军在工地踏实肯学,测量组的老师傅说他“有点灵气”。
林耀东请赵有为在小饭馆吃了顿饭,感谢他的帮忙,也顺便打听厂里年后的用工计划。
赵有为喝了口酒,说:“年后肯定还要招人,厂里接了几个新订单,生产任务重,而且新仓库开春就要加紧建,建筑工地上也得添人。
不过林老弟,光我们一个厂,需求也有限,你要是真想把这摊事做大,得多联系几家单位。”
“赵叔您说得对。”林耀东给他斟满酒,“您人面广,不知道还认不认识其他厂子的朋友?比如纺织厂、食品厂、建筑公司什么的?”
赵有为想了想:“我还真认识几个,纺织厂我有个表妹在工会,食品厂设备科的老王跟我一起当过学徒,建筑公司那边……我有个远房侄子在那当小工头,这样吧,过了年,我帮你牵牵线。”
“有您牵线就太感谢了!”
林耀东心里一喜,紧接着从兜里摸出一张信封递过去,讲这是自己的心意。
赵有为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从饭馆出来,林耀东又去了趟工商局,接待他的还是那位女同志。
“林耀东同志是吧?你的咨询表我们看了,也向股长汇报了。”
女同志说,“股长的意思是,你这个‘劳务信息服务’属于新事物,目前没有明确条文规定能不能办,但考虑到现在鼓励搞活经济、解决就业,原则上可以支持,不过有几个条件。”
林耀东精神一振:“您说。”
“第一,经营必须规范,不能搞欺诈,不能克扣工人工资,不能乱收费。
第二,介绍工作过程中产生的纠纷,你们要积极协调,不能推诿。
第三,要建立简单的档案,介绍出去的人、用工单位的基本情况要有记录。
第四,按时缴纳税费。
如果能做到这些,过了年,你可以带着大队的场地证明、身份证明再来正式申请试试。”
“太好了!谢谢同志!我一定严格按照要求办!”
林耀东连声道谢。
虽然只是“可以试试”,但这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
回家的路上,林耀东觉得自行车蹬起来都格外轻快。
政策有空间,市场需求大,第一步也走得稳,接下来,就是如何把事情做扎实了。
腊月二十九,家家户户都在忙年。
扫尘、贴春联、蒸馒头、炸丸子,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油脂的香气和节日的喜悦。
林耀东家也不例外。
李秀英和杨小娟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林高远带着林耀东贴春联、挂灯笼。
收购站也歇业了,林茂才送来两条大黄花鱼和一副猪下水,说是给东子年前跑前跑后的辛苦费。
傍晚时分,林志文、刘大柱、刘二柱和王建军一起从县城回来了。
他们是厂里放假,回来过年。
四个人都穿着新买的棉衣,用刚预支的一点工钱买的,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容。
刘大柱一进门,就掏出一个手帕包,里面是十块钱。
“东哥,这是我跟二柱预支的工钱,先还你一部分。”
王建军也拿出五块钱:“东哥,我的。”
林耀东推了回去:“不急,先拿着过年,给家里买点东西,等正式干稳了再说。”
林志文则提着一包县城买的糖果和糕点:“东哥,这是给你孩子买的,还有叔和婶的。”
看着这几个一个月前还迷茫闲逛的年轻人,如今眼里有了光,林耀东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给了他们希望和尊严。
年夜饭格外丰盛。
把之前准备的食材全都端上桌,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还有两瓶波尔顿干红。
林高远喝得脸通红,拍着林耀东的肩膀:“东子,有出息!带着大伙往前走!”
林高远话不多,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杨小娟抱着孩子,看着林耀东在灯光下自信谈笑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崭新的年画。
除夕守岁,直到深夜众人才散去。
林耀东毫无睡意
他拿出那个记满了名字和信息的小本子,又铺开一张纸,开始勾勒他心中的蓝图。
“东港劳务信息服务部”……不,也许可以叫“东港劳务合作社”?更亲切,也更有集体意味。
办公地点就在收购站后面,先搭两间简易房。
过了年就去工商局正式申请,章程要好好拟定,收费要合理透明,介绍流程要规范……
他又想到陈星提过的港商投资制冰厂、修路工程、文化设施建设……这些项目一旦落地,需要多少劳动力?
他得提前准备,物色合适的人选。
还有,光有体力工人还不够。
将来发展,可能需要一些有技术、有文化的工人,甚至管理人员。
可以跟公社的中学、农技站联系联系?
或者,等有了积累,自己搞点简单的技能培训?
思路越来越开阔,林耀东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