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村里人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张翠芬半夜的时候悄咪咪的跑回她家,还带着葛遥一起回去的。
这又成了村里人的茶余饭后的笑话。
不过阿瑶他们一家对于这件事倒是无所谓,毕竟他们也是瞧着翠芬长大的,两家人的关系本就和睦,现在属于亲上加亲。
他们对外宣称无所谓啦,只要两个孩子能好好的才是最好的。
林耀东在家吃着早饭,听到自家媳妇儿和娘在讨论这件事,林高远抢话讲道:
“唉,早知道,不如就让阿遥入赘大海家不就行了吗?还搞得这阵子,半夜都跑回去了。”
林耀东边笑边瞧杨小娟,他开玩笑讲:“还好我家媳妇儿没有跑。”
饭后林耀东去收购站转悠了一圈,安排完事情之后,他决定带着自己媳妇去县城一趟。
本想带爹娘一起的,但自家闺女现在才两个月,得需要家人照看才行。
所以爹娘留在家照看孙女,他和小娟去县城,走之前他还告诉了爹娘注意事项。
如果孩子待会儿醒了尿不湿是干的就说明是肚子饿了,直接兑40毫升的奶粉喝就行了。
李秀英跟着林高远两人听着林耀东的安排瘪了瘪嘴,向他讲着:“这事情不需要你说,爹娘都是过来人,你和小娟好好的在县城里面玩,顺道瞅瞅家里需要买啥东西的就买点回来。”
“知道了娘。”
林耀东笑着应道,推着他家的自行车,带着杨小娟就出了家门,往县城里去。
一路上到处都能见着放鞭炮的人,而且有些大队开始给妈祖以及老爷庙翻新。
两人慢悠悠的来到了县城,林耀东把车停在县公安局。
停在这个地方没有人敢偷,他怕停在别的地儿,被人给顺走了,好几百块的东西呢,丢了怪可惜的。
县公安局的院墙根下已经停了好几辆自行车。
林耀东把车锁在靠里的位置,又从后座取下杨小娟缝的碎花坐垫,仔细叠好放进挎包。
杨小娟站在一旁整理着围巾,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棉袄,是结婚那年扯布做的,领口那圈她还绣了梅花枝。
“走吧。”林耀东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杨小娟脸上微热,四下看看才小声说:“县城里人也牵手啊?”
林耀东笑得更开了:“怕啥,咱们是正经夫妻。”
一转入主街,年味儿就扑面撞来了。
街道两旁的法桐树上不知谁拉起了红纸剪的彩带,风一吹哗啦啦响。
供销社门口排着蜿蜒的长队,队伍里的人都缩着脖子跺着脚,白气从一张张嘴里呵出来,雾蒙蒙一片。
橱窗玻璃上贴着鲜红的剪纸。
有肥鱼抱着元宝,童子捧着寿桃,糨糊还没干透,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今年这窗花剪得比往年精细。”
杨小娟凑近了看,手指隔着玻璃虚虚描着鱼鳞的纹路,“你看这鱼眼睛,还是双层的红纸叠的。”
林耀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
“一会儿咱们也买两张红纸回去,你不是会剪‘五谷丰登’吗?贴堂屋门上。”
正说着,前面一阵喧哗。
原来是个爆米花的摊子开锅了,“砰”的一声巨响,白烟裹着甜香炸开,孩子们尖叫着围上去,抢那些崩到草席外头的米花。
老师傅黑红的脸膛从烟雾里露出来,嘿嘿笑着,又舀起一茶缸玉米倒进那个黑葫芦似的铁锅里。
杨小娟看得有些出神。
林耀东碰碰她的胳膊:“想吃?给你买一袋。”
刚说完,林耀东立即向那老师傅说要一袋。
毕竟哪有问女生想不想要的,直接买就对了。
这是霸道总裁常用的做法,倒让林耀东也体验了一回。
那人赶紧给林耀东提了满满当当的一袋,只要一毛钱。
杨小娟乐得跟花一样,林耀东心里面也特别的爽,毕竟只花了一毛钱就博得美人一笑。
“走吧老婆大人,瞧那边捏面人的。”
林耀东指了指,其实是他自己想看。
他之前从来没看过捏面人,主要是担心万一别人捏了出来,放在你面前,你不要的话,是不是很尴尬?
给他一种强买强卖的感觉,所以他一直都不想去。
说到底还是因为之前没有钱,他不敢去。
捏面人的摊子摆在百货公司台阶旁。
草把子上插满孙悟空、猪八戒的面人摆件,还有糖葫芦串、糖饼这些。
老师傅手指翻飞,一撮红面捏成花瓣,一挑绿面成了叶子,眨眼功夫,一支桃花就出现在他掌心。
林耀东跟杨小娟两个人在边上连连惊叹他的手艺。
“同志,买一个吧。”老师傅抬起头,皱纹里都是笑,“能放一个正月不裂。”
林耀东掏出两毛钱:“要两个,一个桃花,一个……捏个胖娃娃吧。”
面人师傅会意地笑了,揪下一团白面,几下就揉出了圆脸圆身子,点上两颗黑豆眼睛,还用胭脂染了两个红腮帮。
递给杨小娟时,她用指尖在那胖娃娃笑脸上轻轻地摸了摸。
老师傅在边上赶紧提醒道:“姑娘,别太用力摸,不然会坏的,我这地方,买定离手。”
小娟笑笑,林耀东也在边上笑笑,一脸宠溺地看着她。
再往前就是副食品店。
门上的棉帘子一掀开,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酱油的醇厚、陈醋的酸冽、干货的咸香,还有底层隐约的咸鱼味儿。
柜台玻璃下压着“欢度春节”四个金字。
售货员是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姑娘。
正麻利地给一位大婶称白糖,纸漏斗对准玻璃瓶口,雪白的糖沙沙往下落。
杨小娟的目光在货架上扫视着:黄花菜、木耳、粉条都用麻绳捆成小把。
海带盘成卷,红枣在竹筐里堆成小山。
她的手在裤兜里悄悄数着粮票和副食票。
“要两斤枣,一斤腐竹,对了,木耳也来半斤。”小娟讲。
林耀东又加了一句:“再加一瓶大曲酒,给我爹。”
售货员姑娘一边拨算盘一边笑:“好好好。”
从副食品店出来。
林耀东左手提着鼓囊囊的网兜,右手下意识地护在杨小娟身后。
街上人越发多了,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夹着熟人见面高声拜早年的招呼声。
“去华侨商场看看?”
林耀东侧头问。
他记得上回来县城,听收购站的茂才叔提过一嘴,说那过年时候有外面来的稀罕东西。
杨小娟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有些迟疑:“那地方……东西贵吧?”
“贵就不买,看看又不花钱。”
林耀东笑,揽着她的肩往东街方向带,“听说里头暖和,有那种叫暖气片的东西,冬天进去跟开春似的。”
华侨商场坐落在东街尽头,是一幢三层的水刷石楼房,门脸比供销社气派得多。
大玻璃窗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门楣上挂着红绸横幅,写着“欢迎侨胞,繁荣经济”几个大字。
两扇对开的玻璃门,有人进出时带出里头暖烘烘的空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香气。
林耀东推开玻璃门,一股热浪混着隐约的音乐声扑面而来。
杨小娟“呀”了一声,赶紧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里面果然暖和,墙壁下半截镶着淡绿色的油漆墙裙,上半截是雪白的粉墙,屋顶吊着好几盏乳白色的圆罩灯,亮堂堂的。
地面是水磨石的,光滑得能照出顶上灯的影子。
人比外头少些,但也三三两两。
穿着打扮明显比街上人讲究些,呢子大衣、锃亮皮鞋的不少见。
靠墙一溜玻璃柜台,里头陈列的商品看着就不同。
带印花铁皮茶壶,透明玻璃杯,还有花花绿绿的铁皮饼干桶、糖果盒子等等。
杨小娟有些拘谨,脚步放轻了,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些亮晶晶的物件上瞟。
林耀东倒坦然,他之前来过一次,今天就只是想看看这“华侨”商场到过年的时候有啥名堂。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他目光扫过各个柜台,耳朵却支棱着,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听说没有?西关外头那片荒地,要动了。”
一个低沉却仍带着点兴奋的男声,从左前方传来。
林耀东脚步未停,很自然地拉着杨小娟往旁边卖钟表的柜台靠了靠。
目光落在玻璃
那是两个中年男人,站在卖五金工具和电工器材的柜台边上,看似在端详一把扳手。
说话的是个穿深蓝色中山装、戴眼镜的,手里还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另一个稍胖,穿着灰色的卡其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两人看模样就知道不简单,极有可能是zf机关单位的人。
“我也听了点风声。”
胖男人接过话头,声音更沉些,“说是上面有规划,要打通咱们县到地区的那条老路,升级成柏油路,那块地是交通必经之地,恐怕不只是修路那么简单。”
“不止!”
眼镜男人左右瞟了一眼,身体前倾,“我内弟在地区ji委,透了口风,说是有港商来看过,相中的就是交通便利。
路修好了,跟着来的可能就是厂子,制冰厂或者电子元件厂,轻工业,污染小,用工多。”
林耀东心里一动。
港商?制冰厂子?
嘶……这怎么跟赵建国他们说的这么像。
上次林耀东陪赵建国他们去钓鱼的时候。
他就听到赵建国讲,他家的老爷子准备在年初的时候在县城投资一个制冰厂来着。
林耀东不动声色,拿起一块上海牌手表,假装仔细看着表盘。
对售货员询问的目光报以歉意的微笑,又轻轻放下。
杨小娟察觉到他心不在焉,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用眼神示意着旁边的那条藏青色丝绸围巾。
“走,去看看。”
林耀东顺势带着她往卖纺织品和服装的片区挪去。
那里离那两个男人更近了些,中间只隔着一个摆满各色毛线的旋转货架。
杨小娟被一条枣红色带金色暗纹的羊毛围巾吸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售货员是个烫了头发、脸色白净的姑娘,见状立刻热情介绍:“这是纯羊毛的,出口转内销的货,花色洋气,戴着暖和又提气色。”
林耀东点点头,示意杨小娟可以试试。
“……关键是地皮,”胖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计算,“现在那片还是集体用地,荒着长草要是真定了要开发,征地的补偿,用工的指标……这里头的文章可就大了。”
“是啊。”
眼镜男人感慨,“消息灵通的,早早就开始活动了。别的不说,光是以后厂子建起来,工人吃饭、住宿、日用,得带起来多少周边?听说连县招待所都在琢磨扩建的事。”
厂子,工人,周边……
林耀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收购站现在收的东西,主要是供给本地和附近城镇,如果真来个几百上千人的厂子,那需求可就不一样了。
还有,如果路修好了,运输是不是更方便?能不能把收购范围再扩大些,甚至……他想起偶尔能收到的些山货野味、药材,品相好的,是不是能有别的销路?
“东哥,你看这个咋样?”
杨小娟已经把那条枣红围巾围在了脖子上,衬得她脸颊微红,眼睛水亮亮的。
“好看呢。”
林耀东真心实意地夸道,同时迅速瞥了一眼价格牌,心里大概有了数,那价格是自己能够承担的。
“喜欢就包上。”
他掏出钱和布票,动作利落。
那售货员姑娘笑容更甜了,手脚麻利地开票、包装。
买了围巾,杨小娟心情更好,胆子也大了些。
开始细细看起旁边挂着的成衣。
林耀东陪在一旁,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向商场深处。
靠近楼梯口的地方,设了几张包着淡绿色人造革的休息长椅。
此刻坐着三四个人,正在喝茶聊天,声音略高,谈的似乎也是“发展”。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干部模样的人,手里端着印有“华侨商场”字样的白瓷杯,正在说:
“……文化路那边的新华书店,明年肯定要扩,上级文件强调了,要丰富群众精神文化生活。
不光书店,电影院也在申请更新设备,可能要把长条凳换成带靠背的座椅,还要学习大城市,搞什么‘放映厅’。”
“这可是好事。”接话的是个戴鸭舌帽、颇有些艺术气质的男人。
“咱们县的文化设施是该提提档了。我听说,一中那边也在申请建一座实验楼,要添置一批物理化学的实验仪器,这教育投入,也是发展的重要一环啊。”
教育,文化……林耀东默默记下。
闺女还小,但这些建设不是一朝一夕的。
书店扩大,意味着纸张、印刷品需求可能增加?
电影院更新,会不会需要新的座椅材料、甚至灯光音响设备?
这些现在看似遥远,但风气一旦起来,说不定就有门路。
他林耀东的收购站,收的虽是一些鱼货,谁说不能发展多元业务呢。
只要与上面关系处理好,一切皆有可能。
“同志,你们这收音机,能听几个台?”
一个带着明显外乡口音的询问声,从电器柜台那边传来。
林耀东循声望去,见一个穿着时髦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男人,正指着柜台里一台个头不小的半导体收音机问。
售货员是个小伙子,正热情地介绍:“这是最新款的,能收短波,有时候能听见省城甚至更远的广播,音质好。”
那外乡人点点头,又问:“咱们县里,收听广播的人家多吗?我是说,除了有线广播之外。”
售货员笑了:“越来越多啦!尤其是年轻人,喜欢听歌曲、听新闻。
我们这柜台,今年半导体比去年好卖不少。”
外乡人若有所思,接着压低声音和售货员说了几句什么,售货员脸上显出些惊讶和兴奋,连连点头。
林耀东离得稍远,听不太清楚,但“广播”、“宣传”、“广告”几个词还是飘进耳朵里。
他心里琢磨,这人不像普通买主,倒像……探路的?
更像是要打开本地销路。
他正想着,杨小娟轻轻拉了他一下,指着旁边柜台里几双式样新颖的皮鞋,小声说:“这鞋头真尖,跟咱们镇上卖的不一样。”
林耀东收回思绪,笑道:“喜欢?给你买一双。”
杨小娟连忙摇头:“不要不要,干活穿不了,就是看看。”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些好奇和憧憬,“这里头的东西,是跟外头不一样哈,连灯光都亮些。”
“以后咱常来。”
林耀东说,心里却想,不止要常来,还要从这些不一样里,看出些门道来。
两人又在商场里转了一会儿,林耀东给他爹买了一顶深蓝色的呢子帽,又给他娘挑了一条藏青色的头巾,都是实在的羊毛料子。
付钱的时候,他又听到休息区那边传来只言片语:
“……供电局明年夏天前要完成城东变电站扩容……自来水厂要铺新管道,覆盖城北新区……”
都是基础设施。
路、电、水……林耀东把这些信息像捡豆子一样,一粒粒捡起来,放进心里的箩筐。
发展不是空中楼阁,这些才是地基。
地基动了,上面的房子、厂子、人气,才会跟着起来。
从华侨商场出来,已经是晌午。
阳光正烈,街上的喧嚣更甚。
林耀东把买的东西在自行车后座捆扎结实,又帮杨小娟把新围巾仔细围好。
“饿了吧?想吃什么?”他问。
杨小娟想了想:“要不,吃碗馄饨?刚才在华侨商场听说国营饭店隔壁那家馄饨铺子,汤头特别鲜。”
“行。”
去馄饨铺子的路上,经过县机械厂的大门。
厂门口贴着红纸告示,围着不少人。
林耀东推车走近了些,看清是招临时装卸工的启事,时间就在春节前后,计件工资,待遇从优。
围观的都是些身强力壮的汉子,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机械厂年底订单多,仓库都堆满了,出货进料,忙不过来。”
“干一个月,能顶平时两三个月工钱呢。”
“就是累点……”
林耀东听着,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这个时代到处都是机会,就看有没有眼力见,能不能抓住。
他现在的收购站,稳当是稳当,但也赚不了大钱,有时候还赔钱。
要想真正趁上这发展的东风,就不能只守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在馄饨铺子坐下,等着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时,林耀东似随意地开口:
“小娟,刚才在商场,听人闲聊,说西关外头可能要修大路,还要建厂子。”
杨小娟正在用热水烫筷子,闻言抬头:“建厂子?那得用不少人吧?”
“嗯,用工不会少,而且厂子一建起来,工人一多,吃喝拉撒都是生意。”
林耀东慢慢说着,观察着她的反应。
杨小娟眼睛转了转:“东哥,你意思是想掺和一脚?”
林耀东压低声音,“如果真要建厂,到处都需要人手啊。
而且路修好了,咱们收购的范围就能扩大,说不定还能联系更远的销路。
还有,刚才听人提了句县里要搞些文化建设,书店、电影院都要弄,这里头,说不定也有能用上咱们的地方。”
杨小娟听得认真,脸上渐渐露出恍然和兴奋的神色:“你这一说…还真是!东哥,你这脑子转得真快。”
她眼里满是崇拜和钦佩。
馄饨上来了,清汤里浮着元宝似的馄饨,撒着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
林耀东吹着热气,心里却一片澄明。
这一趟县城没白来,听到的这些话,比买到的东西更值钱。
他回去得好好捋一捋,在跟爹商量商量。
说不定还要抽时间再跑一趟县城问问陈星的意见。
吃完饭,两人又去百货公司转了转,买了些针头线脑、日常用品。
林耀东甚至去卖自行车零件的柜台问了问几种零件的价,琢磨着以后如果运输需求大了,是不是该添置一辆三轮车,或者干脆弄台旧拖拉机头改装一下。
回程时,太阳已经偏西。
林耀东蹬着自行车,杨小娟侧坐在后座,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小心护着胸前那个装着面人胖娃娃的小纸盒。
风比来时冷了些,但两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杨小娟把脸轻轻贴在林耀东的后背上,又想起家里两个月大的女儿,心里充满了对日子的盼头
林耀东则目视前方,车轮碾过有些坑洼的砂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今天听到的每一句有价值的话,看到的每一个可能的苗头。
时代的风,已经吹到了这个小小的县城,吹到了他脸上。
他得迎上去,抓住它。
天色渐暗,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
自行车驶上通往林家村的那条土路时,林耀东忽然开口,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格外清晰:
“小娟,等开春,我想把鱼购站后面那块空地拾掇出来,搭个大点的棚子。”
“搭棚子做啥?”
“先预备着,万一哪天用得着呢。”
杨小娟在后面,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嗯,听你的。”
林耀东回到家时,天快黑了。
院子里飘出炖鱼的香气,还伴着婴儿细细的啼哭声。
他刚停好自行车,李秀英就从灶房探出头来:“回来了?孩子刚醒,正闹呢,小娟快去瞧瞧。”
杨小娟应了一声,抱着买的东西快步进屋。
林耀东把车推进院子角落,解开后座上捆扎的网兜。
林高远正蹲在屋檐下修一把旧镰刀,抬起头问:“县城里热闹吧?”
“热闹。”
林耀东把东西一件件拿下来,“爹,我给你买了顶呢子帽,天冷戴着暖和,娘也有条头巾。”
林高远放下手里的活,接过帽子摸了摸:“这料子软和,得不少钱吧?”
“不贵,华侨商场买的,说是出口转内销。”
林耀东在他身旁蹲下,摸出一盒烟给他爹,“孝敬您的。”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屋里杨小娟轻柔的哼唱声飘出来,孩子已经安静了。
“爹。”林耀东深吸一口烟,缓缓开口,“今天在县城,听到点风声。”
“哦?”林高远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林耀东把在华侨商场听到的那些话,捡要紧的说了说。
修路,建厂,港商投资,还有县里要搞的文化设施建设。
他语速不快,尽量把事情说得清楚明白。
林高远听着,烟抽得越来越慢。
等林耀东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来了一句,“你信?”
“六七成是有的。”
林耀东讲,“说话那两个人,看打扮像机关单位的,而且说的有鼻子有眼。
再者,咱们这边临海,路通了确实方便运输,港商来投资不是不可能,还有……”
他顿了顿,“之前我跟赵建国他们去钓鱼,赵建国就提过一嘴,说年初可能要在家乡投点什么。”
林高远点点头,又摇摇头:“就算真有其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就是普通渔民,顶多算个小收购站的。
修路建厂,那是国家大事,是那些有门路的人才能掺和的。”
“爹,话不是这么说。”林耀东讲,“路修好了,运输方便了,咱们收购站是不是能往外多走走?
要是真建了厂,几百上千号工人,得吃鱼吧?得吃海鲜吧?咱们是不是能供货?
还有,我听说招工启事都贴出来了,机械厂招临时装卸工,说明用工需求在变大。”
“那你的意思是?”
林耀东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想搞个人力招工的中介。”
林高远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什么?这有个啥?你”
“您先听我说完。”林耀东眼睛顿时有光,“您看啊,咱们村,还有周围几个村,有多少壮劳力?
除了出海打鱼的,还有不少闲着的。
农忙时候还好,农闲时候呢?就窝在家里,挣不着钱。
要是真建了厂,肯定要招工,但厂里招工有门路,一般人哪知道去哪儿应聘,怎么应聘?”
他越说越顺:“咱们可以牵这个线。
打听清楚哪些地方要人,需要什么样的人,然后从村里、附近村里找合适的人过去。
咱们从中收个介绍费,或者跟用工单位谈好,按人头给提成。
这既帮厂子解决了招工问题,又给乡亲们找了活路,咱们也能赚点辛苦钱。”
林高远愣愣地看着儿子,半晌才说:“你疯了?这是投机倒把的事啊!”
“爹,这不一样。”林耀东耐心解释,“国家现在鼓励发展经济,允许个体经营,咱们这是正经介绍工作,又不骗人,怎么就投机倒把了?
再说了,您看县城里,卖菜的、摆摊的,不都慢慢多了起来?广播里不也说,要搞活经济吗?”
“那……”林高远迟疑着,“咱们这儿的人,除了会打鱼、会种地,还会什么?人家厂子要的是技术工,是文化人。”
“爹,建厂不是一蹴而就的。”林耀东掰着手指头,“一开始建厂房,要不要搬砖、和水泥、扛材料?
这些活儿需要什么技术?有力气、肯吃苦就行。
等厂子建好了,流水线上有些岗位,培训几天就能上岗。
再说了,不是所有厂子都需要大学生,包装、搬运、清洁这些活儿,认字会算数就行。”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咱们村,还有邻村,有不少年轻人,读了初中、高中,没考上大学,又不会打鱼,天天晃荡。
这些人,脑子活,学东西快,给他们个机会挺好的。”
林高远不说话了,只是闷头抽烟。
烟头的红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良久,他才开口:“这事,得从长计议。
你说的有道理,但太冒险。
咱们家现在日子刚有点起色,收购站好不容易稳住了,你又有闺女了,稳当点好。”
“爹,我不是要放弃收购站。”林耀东耐心解释道,“收购站是根本,得稳住。
招工这事,可以慢慢来,先小范围试试。
我想着,明天就去县城找陈星打听打听,他在侨联工作,消息灵通。
如果真有这些规划,咱们早做准备;如果是谣言,那就算了,就当去县城走亲戚。”
李秀英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你爷俩嘀咕什么呢?饭好了,进屋吃饭。”
晚饭是红烧带鱼、炒青菜和紫菜汤。
吃饭时,林耀东又把想法跟他娘说了说。
李秀英听得直皱眉:“东子,你这心是不是太大了?咱们就是普通人家,稳稳当当过日子不好吗?”
杨小娟抱着孩子,轻声说:“娘,我觉得东哥说的有道理。
今天在县城,我也听到些风声,看那些干部模样的人说话,不像空穴来风。
而且,如果真能给村里年轻人找条出路,也是积德的好事。”
李秀英看看儿媳,又看看儿子,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人,想法多。反正我老了,不懂这些,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别把家底赔进去就行。”
林高远闷头吃饭,半晌才说:“明天去县城,打听清楚了再说。”
…
第二天一早,林耀东骑上自行车又往县城赶。
这次他直奔县侨联办公室。
上到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林耀东找到陈星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陈星正伏在办公桌上写东西,抬头看见林耀东,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快坐。”
陈星起身给林耀东倒了杯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收购站不忙?”
“还行。”林耀东接过水杯,在椅子上坐下,“找你打听点事。”
陈星回到座位上,推了推眼镜:“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林耀东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昨天在华侨商场听到的话说了,末了问:“你在侨联,消息灵通,这些传言有几分真?”
陈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回到座位上,压低声音:“你这耳朵够尖的。”
“那就是真的了?”
“七八成吧。”
陈星从抽屉里摸出烟,点上。
“西关外修路的事,基本定了,地区批文已经下来了,过了年就动工,升级成三级柏油路,连接县城和省道。”
他吸了口烟,继续说:“港商投资的事,也有眉目。
赵先生祖籍是咱们县的,想回来投资。
初步意向是建个制冰厂和冷冻仓库,主要是加工海产品。
咱们这儿海产丰富,但保鲜技术落后,大部分只能就近销售,或者晒成干货。
有了冷库和制冰厂,就能往外运,附加值高不少。”
林耀东心跳快了起来:“厂址选在哪?规模多大?”
“初步意向是在西关外,靠近规划中的新路,交通方便。
规模嘛,第一期投资大概五十万港币,能解决两百人左右的就业。”
陈星弹了弹烟灰,“不过这事还没最后敲定,还在谈细节,土地、政策、用工这些。
县里很重视,专门成立了招商引资小组。”
“那文化设施建设呢?新华书店、电影院这些?”
“这个倒是确凿的。”陈星点头,“上级有文件,要加强基层文化建设,新华书店扩建已经列入明年计划,电影院改造也在申报中。
一中建实验楼的事也基本定了,地区拨了一部分款,县里自筹一部分。”
林耀东脑子飞快地转着,信息比他预想的还要具体,机会就在眼前。
“陈星,还有个事想请教你。”他往前凑了凑,“如果我想搞个人力招工的中介,给这些新建的厂子、工地介绍工人,合不合政策?有没有可能?”
陈星一愣,仔细打量林耀东:“你想干这个?”
“有这个想法。”林耀东坦率地说,“咱们这儿闲散劳力多,厂子又需要人,中间缺个牵线的。要是能干成,既帮了乡亲,自己也能挣点辛苦钱。”
陈星沉着脸,“政策上,现在鼓励发展个体经济,只要不违法乱纪,应该没问题。不过……”
他顿了顿,“这事得有个章程,你不能随便拉几个人就往厂里送,得对双方负责。
工人的技能、身体状况,用工单位的需求、待遇,都得搞清楚。
不然出了纠纷,麻烦就大了。”
“这个我想过。”
林耀东说,“真要做,肯定得正规。我想着,先摸清楚哪些单位要人,要什么样的人,然后从村里物色合适的人选,组织他们去面试。
成功了,从用工单位收点介绍费,或者从工人第一个月工资里抽成,比例谈好,明码标价。”
陈星点点头:“思路是通的。不过有几个问题:第一,你怎么跟用工单位搭上线?人家凭什么信你?第二,工人的技能培训怎么办?不是所有人都能直接上岗的。第三,如果涉及跨区域招工,手续怎么办?这些都得想清楚。”
林耀东认真地听着,这些问题他其实都想过,只是还不够成熟。
“第一个问题,我想着先从熟人介绍开始。”他说,“比如机械厂现在招临时工,我可以先介绍几个知根知底的过去,干得好,有了口碑,再慢慢扩大。
第二个问题,技能培训……这个确实难办,不过有些岗位要求不高,可以跟用工单位商量,咱们先简单筛选,他们再培训。
第三个问题,跨区域的话,可能得跟县里相关部门报备,这个我还得打听。”
陈星笑了:“行啊林耀东,看来你在家没少琢磨啊。”
“这不是来找你请教嘛。”林耀东也笑,“你在机关工作,见识广,给我指点指点。”
陈星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帮你留意着。
招商引资小组那边,我有认识的人,如果制冰厂的项目落地,招工这块肯定需要人手。
到时候我可以引荐一下,不过……”
他正色道,“这事不能急,得一步步来。
你也别大张旗鼓,悄悄物色些可靠的人选,尤其是年轻人,有文化的优先,等机会来了,才能抓住。”
“明白。”林耀东郑重点头。
两人又聊了会儿闲话,林耀东看看墙上的钟,起身告辞。
“不耽误你工作,我先回去了,这事你多费心,回头请你吃饭。”
“客气什么。”
陈星送他到门口,“林耀东,你这想法不错,真能干起来是好事。不过千万别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从侨联出来,林耀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圈。
他特意绕到西关外,那里果然是一片荒地,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远处有几处零星的农舍。
如果真修路建厂,这里确实是个好位置,地势平坦,离县城主街不远,又靠近海边。
他又去了机械厂门口,招工启事还贴在那里,围观的人比昨天少了些。
林耀东停下车,仔细看了看启事内容:
招临时装卸工,要求18-45岁男性,身体健康,能吃苦耐劳,计件工资,多劳多得。
报名地点在厂人事科。
在厂门口站了会儿,林耀东看见两个年轻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来,嘴里嘟囔着:“说人招满了,白跑一趟。”
他心里一动,上前搭话:“两位兄弟,也是来找活的?”
其中一个瘦高个看了他一眼:“是啊,说是招临时工,结果来了又说满了。
唉,这年头找点活真难。”
林耀东递过去两支烟:“哪的人啊?”
“东边王家庄的。”瘦高个接过烟,脸色好了些,“兄弟你也是来找活的?”
“不是,我来县城办事,路过。”
林耀东给他们点上火,“王家庄离这儿可不近,怎么知道这儿招工?”
“听村里人说的呗。”
另一个矮壮些的年轻人吐了口烟,“说机械厂年底活多,招临时工,工钱高,我们就来了。谁知道扑了个空。”
林耀东心里有了数。
信息不对称,很多人听说有招工,大老远跑来,却不知道具体需求,往往白跑一趟。
这正是他想解决的问题。
又聊了几句,林耀东告辞离开。
回村的路上,他脑子里已经初步形成了一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