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高远提醒道，“东子，说话的时候留个心眼，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别提。”

    

    “我知道。”林耀东答道，望着远处海面上渐渐亮起的渔火。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耀东就被父亲叫醒。

    

    他换上他娘李秀英连夜浆洗、熨烫的白衬衫和深蓝裤。

    

    严书记也早早来到林家，罕见地穿了一件半新的中山装。

    

    两人搭上村里的手扶拖拉机，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县城。

    

    文化局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

    

    院子里停了几辆自行车和一辆绿色吉普车，这在县城里可不常见。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作人员接待了他们，引他们到二楼会议室。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见他们进来，都站起身。

    

    “这位就是林耀东同志吧？”

    

    一个四十多岁、干部模样的人热情地迎上来，握住了林耀东粗糙的手，“我是县宣传部的王干事，这位是省报的李记者，这位是县广播站的刘记者……”

    

    林耀东有些局促地握了手，严书记在一旁忙不迭地递烟。

    

    寒暄过后，采访正式开始。

    

    李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说话温和，问题也多集中在发现沉船的经过上。

    

    林耀东按照事先想好的，一五一十地讲述了那天的经历，从拉网到发现异常最后上报。

    

    “林同志当时是怎么意识到这可能是一艘沉船的呢？”李记者追问。

    

    林耀东想了想：“我们渔民，对海里的东西熟，那块铁板不像礁石，上面还有字，虽然不认识，但看得出是洋文。”

    

    “据说您当时立即就上报了县城，没有想过私自打捞？”刘记者插话道。

    

    这个问题让林耀东顿了顿。

    

    说实话，当时他第一个念头确实是看看是什么“值钱货”，他哈哈笑了起来。

    

    “海里的老物件，拿不准的的咱们不能乱动，得让公家知道。”林耀东如实说道。

    

    王干事在旁边点头赞许：“林耀东同志这种保护国家文物的觉悟，值得表扬！”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林耀东渐渐放松下来。

    

    拍照时，闪光灯刺得他眼睛生疼，但他还是按照要求，拿着文化局准备的“文物保护贡献奖”奖状，在镜头前露出了不太自然的笑容。

    

    采访结束后，王干事留他们吃饭。

    

    在县招待所的小食堂里，四菜一汤的规格让严书记受宠若惊。

    

    席间，王干事看似随意地问起了村里的情况。

    

    “听说你们村渔业资源不错，最近收益怎么样？”

    

    严书记刚要接话，林耀东抢先开口：“还好，靠海吃海，大家都有口饭吃。”

    

    “我听说，”王干事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了些，“前段时间有些‘私下交易’的现象，扰乱市场秩序，县里正在抓典型。”

    

    空气突然安静了。

    

    严书记的脸色变了变，林耀东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呢。”王干事话锋一转，“对于能够为国家做出贡献的同志，组织上也会酌情考虑实际情况。特别是像林耀东同志这样有觉悟的渔民，只要走正路，发家致富也是允许的嘛。”

    

    这话说得含糊，却又似乎别有深意。

    

    林耀东和严书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收购站的希望。

    

    饭后，王干事亲自送他们到门口，临别时拍了拍林耀东的肩膀：“好好干，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到文化局找我。”

    

    回村的路上，严书记异常沉默。

    

    拖拉机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扬起一路尘土。

    

    “东子，王干事最后那话，你听明白了吗？”严书记终于开口。

    

    林耀东望着路两旁飞掠而过的田野：“听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他是说……你的收购生意，可能有转机？”

    

    “也许吧。”林耀东不敢抱太大希望，“也许只是客套话。”

    

    但无论如何，这次县城之行让他们带回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

    

    三天后，省报将刊登关于沉船发现和林耀东的报道，县广播站也会播出专题节目。

    

    对于这个偏远的渔村来说，这无疑是前所未有的荣耀。

    

    果然，三天后的省报二版，一篇题为《普通渔民的文物情怀——记某县渔民林耀东发现二战沉船事迹》的报道占据了不小的篇幅。

    

    虽然文章主要强调“jtzy精神”和“国家意识”，但林耀东的名字和照片实实在在地印在了报纸上。

    

    报纸传到村里时，引起了轰动。

    

    识字的人争相传阅，不识字的围着听人念。

    

    林耀东一时间成了村里的名人，连附近村子都有人特意跑来看“上报纸的人”。

    

    然而，林耀东最关心的收购指标问题，却迟迟没有下文。

    

    他悄悄去了两趟县城，得到的答复都是“还在研究”。

    

    那艘沉船带来的光环，似乎并没有照亮他眼前的困境。

    

    这天傍晚，林耀东正和父亲在码头修船，会计老吴匆匆跑来。

    

    “东子，县里来电话了！让你明天去一趟，说是关于‘渔业资源合理调配’的事！”

    

    林高远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是福是祸？”

    

    “电话里没说清楚，不过听口气，不像坏事。”老吴喘着气说。

    

    第二天，林耀东独自去了县城。

    

    接待他的是渔业站新调来的副主任，姓赵，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据说也是渔民出身。

    

    “林耀东同志，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赵主任开门见山，“关于你之前收鱼的事，鱼管站讨论过了，考虑到你为保护国家文物做出的贡献，也考虑到村里渔业销售的实际困难，我们决定特批一个试点。”

    

    “试点？”林耀东的心跳加快了。

    

    “对，允许你在本村范围内，以略高于公家收购价但低于市场零售价的价格，收购村民自愿出售的渔获。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如实报税；第二，只能收本村的，不能跨村。”

    

    林耀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允许我继续做了？”

    

    “是试点，三个月。”赵主任强调，“三个月后根据效果再决定是否延续。而且，”他压低声音，“这件事不要张扬，明白吗？”

    

    “明白！明白！”林耀东连连点头。

    

    走出鱼管站大门时，林耀东觉得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