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几个知情的村民心里掀起了波澜。
林耀东收鱼给的价格,比公社集市零卖和那个公家收购点都要高出一截,而且现钱结算,从不拖欠。
特别是一些品相好、市面上受欢迎的鱼,比如鲳鱼、大黄鱼、梭子蟹,他给的价更是让渔民们满意得很。
可惜好景不长。
干了不到五十天,听说是因为什么“tjdb”的风声紧了,也可能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林耀东的收购生意做不下去了。
“唉,别提了。”严书记磕磕烟袋锅,叹了口气,“东子有东子的难处。他那套……现在不让搞了,咱们还是得靠集体,靠公家。”
话虽这么说,但看着眼前惨淡的销售情况和低廉的价格,对比之前林耀东收鱼时村民点着钞票的笑脸。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卖鱼的几个人心中弥漫。
会计老吴又努力吆喝了一阵,直到下午三点,集市将散。
剩下的鱼虾,实在卖不动了,价格一降再降,近乎白送般处理给了最后几个顾客。
最后清点收入,一共是十一块三毛五分钱。
扣掉几个人中午吃的简单饭菜花掉的八毛,净收入十块五毛五。
“十块五毛五……修两条大点的破网子恐怕都不够。”一个年轻人嘀咕道。
严书记沉默地走着,半晌才说:“公家的收购价虽然低点,但稳当。东子那种……风险大,咱们村底子薄,经不起折腾。
今天卖得便宜,也是因为鱼小、杂,下次分鱼的时候,再仔细挑挑?
品相好的,尽量留着看看能不能……唉。”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
品相好的,或许可以试试别的渠道?可除了林耀东,谁还有那个门路和胆量呢?
而且,“别的渠道”本身,现在就是个敏感词。
消息像长了脚,比推车更快地跑回了村里。
当严书记一行人空车回到码头时,不少关心公账收入的村民已经等在那里了。
听到只卖了十块多钱,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叹息和议论。
“那么多鱼虾,才这么点?”
“听说大的、好的都先分给我们了,剩下的自然卖不上价。”
“要是……咳,不说了。”
“你想说要是耀东还在收,对吧?”
有人接过了话头,“是啊,那时候像昨天那种小点的白姑,他也能给到一毛七八呢!
杂鱼虾他挑挑拣拣,好的也能论斤收,不像今天,几乎白送。”
“不光价钱,是爽快!哪用咱们推这么远的路去喝风受气,还得看人脸色压价。”
“唉,也不知道东子那收购站今年能不能拿到指标…”
大家议论纷纷,林高远也在人群中听着众人的议论,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家儿子莫名其妙被人检举揭发,差点被抓。
现在指标还没有着落,真不知道收鱼的生意还得坚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耀东正蹲在自家后院修补渔网,听着村里人的议论,他只是淡淡一笑。
反正自己再那一月的时间里,赚了不少钱,现在家里也不缺钱用。
只是那收购站资质没下来,确实怪可惜的,也不知道李参谋、王队那边进展如何了。
要是农历年还没下来,我得亲自问问这是怎么回事了。
林耀东正想着,听见屋外有人喊他名字。
“东子!东子!”
院门被推得哐当作响,严书记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平日总紧锁的眉头今天竟舒展开来。
“好事!大好事!”严书记顾不上喘匀气,一把抓住林耀东的胳膊,“县里来通知了!让你明天一早去县城,有记者要采访你!”
林耀东手里的梭子停了停,抬眼看向严书记:“采访我?为甚呐?”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发现的那艘二战沉船啊!”严书记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听说省里的专家都惊动了,报纸上要登,还要给你颁什么‘文物保护贡献奖’!”
林耀东放下渔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真的假的!?这次就我一个人去?”林耀东问。
“通知上写的是你,毕竟船是你发现的,没说葛民安、张大海他们两家。”
严书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介绍信,小心翼翼地展开,
“看,盖着县文化局和宣传部的章呢!明天早上八点,我陪你一块儿去!”
林耀东接过介绍信,目光扫过那鲜红的印章。
他的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如果这次采访能让他“出名”,那收购渔货的事情可能会有些转机?
“东子,你在听吗?”严书记见林耀东走神,轻轻推了他一把,“这可是大事!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这种风光事了?明天你可得穿得体面些……”
“严书记。”林耀东打断他,“采访的事,会问些什么?”
“哎,这我哪儿知道!大概就是怎么发现的,过程是怎样的,你放心,不涉及那些……”严书记压低了声音,“不涉及你收鱼的事,这是两码事,两码事。”
话虽这么说,但林耀东还是捕捉到严书记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安。
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麻烦,哪怕是看似正面的采访。
傍晚时分,消息已经在村里传遍了。
林耀东家门口陆续来了好几拨人,都是来看热闹或道喜的邻居。
“东哥,这下你可要给咱们村争光了!”阿遥兴冲冲地说。
林耀东嘿嘿笑着,“你放心吧,到时候我会给那记者提一下你和阿远这两人名字的。”
“听说记者还要拍照呢!会不会登在省报上?”
几个半大孩子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林耀东的父亲林高远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抑制不住骄傲。
他挥挥手让孩子们回去:“都回吧,回吧,东子明天还得早起赶路呢。”
等人群散去,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就着最后的天光沉默地抽着烟。
“东子,你说这是好事还是…”林高远吐出一口烟,没把话说完。
林耀东拍拍他爹的肩膀,“上面的事说不准,不过既然叫我去,总归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