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正是渔汛的尾巴,也是年前最后几网丰收的希望。
村里的老渔民们早就议定,腊月初九,也就是阳历算来正好是一月三号。
全村所有渔船,不管大小,只要能下海的船,一起出动,赶一趟大潮汛。
到了三号,天还没亮林耀东就醒了。
外头已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林父在院子里收拾缆绳、检查渔具的声响。
他翻身下床,推开木窗,清冷空气扑面而来。
远处港湾里,星星点点的马灯已经亮起,映在微微起伏的海面上,那是早起的船家在做出海前最后的准备。
“东子,起来了就快吃点东西。”
林母在灶间忙活,大铁锅里翻滚着稠厚的白粥,旁边竹篾上摊着昨夜烙好的面饼,硬实顶饿。
小娟蹲在灶口添柴,火光把她脸颊映得红扑扑的。
林高远把一卷浸过桐油、补了又补的粗麻网扛到院中,仔细捋顺每一个网眼,检查浮子和沉石。
“今儿天气好,云走得顺,东南风,正是‘抢风头’的好时候。”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林耀东传授经验,“你阿公昨晚看了星月,说这潮水带着‘金线’,旺鱼。”
林耀东喝了碗滚烫的粥,浑身暖了起来。
他走到院里,帮着父亲整理。“啊?阿公也要去?”
“去啊,怎么不去?老把头了,他一年也就这么一回而已!而且就在船上掌掌眼,又不累。”林高远说道。
美好的一天,从就着面饼与鹅肝酱,吃着白粥开始。
天色渐明,灰蓝转为鱼肚白。
村里响起梆子声,那是集合的信号。
父子俩扛着渔网、拎着水桶干粮出门。
村路上已是人影幢幢,相互招呼着,脚步匆匆却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旧棉袄,袖口裤腿扎紧,女人们端着热汤热水送到门口,孩子扒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
码头上热闹得像赶集。
大大小小的渔船挤挤挨挨,大多是些老旧的木帆船,帆篷补丁叠着补丁,也有几艘稍新些带小马达的木壳船。
林阿公果然已经到了,披着一件厚重的旧棉大衣,站在一艘老式的渔船船头。
他正和村里另几个老辈人说着什么,那几个老辈人目光扫过每条船的准备情况。
看到林耀东父子,微微点了点头。
“东子,上船。”林阿公招呼。
林耀东应了一声,把东西递上船,回身拉父亲一把。
这条“头船”不算最大,但船型最稳,是村里老人们年轻时亲手参与打造的,在村里有象征意义。
人齐,物备。
林阿公深吸一口气,看了眼东方海平线上那抹越来越亮的金红,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
“吉时到——解缆,出海——!”
“出海啰——!”
码头上、船上一片应和。
缆绳抛落,船橹咿呀,风帆在逐渐加强的东南风里“呼啦”一下涨满。
大大小小的船只像离弦的箭,依次有序地离开港湾。
林耀东站在船头,回望渐渐远去的村庄。
灰瓦屋顶上炊烟袅袅,码头上送行的人影已成黑点。
前方,是无垠的大海,晨光正烈,将万顷碧波染成跃动的碎金。
新的一年,新的征程。
船队保持着松散的队形,互相以旗语和吆喝联系。
出了湾口,风力明显加大,海浪也变成了有节奏的涌动。
林阿公眯着眼,不时抬头看天,看云丝的走向,又俯身观察海水的颜色和波纹。
“往东南偏东,再走三炷香。”他沉声吩咐掌舵的汉子。
船老大应着,调整方向。
林耀东知道,这是在根据水流、风向和长期经验判断鱼群可能洄游的路线。
没有雷达,没有声呐,全凭这些印在老渔民骨子里的“海图”。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船队来到一片看似平常的海域。
海水颜色略深,泛着一种青黑光泽,水面漂浮的泡沫细密持久。
几条经验丰富的老船不约而同地开始减速下帆。
“是这里了,‘乌青水’,底下有暗流交汇,暖和,吃食多。”
一位阿公在旁边的船上喊道。
林阿公没说话,走到船舷边,伸手掬起一捧海水,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点了点头,脸上皱纹舒展开:“下网吧,从‘头船’开始,扇形散开,网眼收三指!”
命令被一层层传递下去。
顿时,海面上忙碌起来。
汉子们喊着号子,合力将沉重的渔网抬到船舷,整理好浮标和沉子。
林耀东也加入其中,粗糙的麻绳勒进手心,带着海水的湿滑和刺痒。
“一、二、三!撒!”
随着号子,巨大的渔网被奋力抛撒出去。
“哗啦”一声没入海水,浮标在水面散开。
下网需要技巧和力气,等待则需要耐心。
船只随着波浪轻轻摇晃,人们或坐或站,喝水,吃干粮,低声交谈,眼睛却不时瞟向海面浮标的位置和动静。
阳光渐渐烈了,海面金光跳跃,有些晃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有些年轻后生开始显得焦躁。
林阿公却稳坐如钟,甚至掏出旱烟袋,慢慢点上。
烟气缭绕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下了网的海域。
忽然,他眼神一凝,烟杆轻轻在船帮上磕了磕。
几乎同时,几条船上的老渔民都站了起来。
海面的波纹起了不易察觉的变化,下网区域的水色似乎更“活”了,浮标也开始出现不规则的轻微抖动。
“有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气氛陡然绷紧。
林阿公站起身,简短下令:“起网!慢着点,稳住!”
号子声再次响起,比下网时更显急促有力。
粗实的网绳被一寸寸拉回。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逐渐收紧的网口周围翻涌的水花。
网衣出水的那一刻,银光乍泄!
那是密集攒动的鱼群在阳光下反射出的银光!
鱼群在网里噼里啪啦地剧烈挣扎、跳跃,鳞片反光晃得人眼花。
“嚯!大丰收啊!”
满船的人,连同附近船上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发出了惊叹和欢呼。
第一网,就是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