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宗张了张嘴，想反驳“你那点侨汇算个屁”。
可这话太粗俗，在家族长辈面前说不合适，而且道理上，林耀东说得没错。
林耀东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继续道：“至于老传统、老方法要不要淘汰……”
他看向林耀华，“耀华，你们局检测土壤化肥含量，新机器是快。
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看天色、辨地气、选种育苗的手艺，机器能替代吗？
我跑船的时候，听过国外的渔轮带雷达声呐，可老渔民看水色、辨潮汐、找鱼群的本事，那我们村的那些铁壳子船岂不是不带雷达声呐，就抓不了鱼了？可是咱照样抓到大鱼啊。
这叫‘科学’替代不了‘经验’。”
“改开是为了让咱们过得更好，不是把咱自己的根都给刨了，全换成外国的样儿。”
一番话，有情有理，有软有硬。
既接了“改开”这个时髦的大旗，又守住了“传统”的根基。
不仅彻底驳倒了林耀华“老方法落后”的论调，还把对手置于“数典忘祖”的道德劣势。
林阿公听得不住点头，老眼里有了光。
其他长辈也纷纷颔首，低声议论。
“东子这话在理。”
“是啊，不能一杆子打死。”
“老手艺有老手艺的好。”
林耀宗和林耀华彻底哑火了。
他们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在单位里无往而不利的“技术流”“进步观”话术，在这个土气的兄弟面前，竟然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对方不仅接住了招，还反手扣过来一顶“不懂国情”“不接地气”“不重传统”的大帽子。
林耀东见火候差不多了，见好就收。
他重新摸出那盒“华子”，这次是先敬了林阿公，然后才散给各位叔伯。
“其实啊，我也是瞎琢磨。在外面晃荡几年，啥都干过，啥人都见过，就琢磨出一点：不管啥时候，不管政策咋变，咱做人做事，不能离了根，不能忘了本。
该学外头的好东西，咱虚心学。
该守着自己的老根本，咱也得用心守，就像阿公常说的，脚踩在地上，心里才踏实。”
这话说到林阿公心坎里去了。
老爷子用力拍了下桌子：“对！东子这话，才像我们林家的种！不像有些人，出去几天，喝了点墨水，开了点眼界，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都看不上了！”
这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林耀宗脸上血色尽褪，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来：“阿公，我单位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也不管他爹瞪眼，低着头匆匆出了门。
林耀华也尴尬万分，讪讪地说了句“我去看看宗哥”，跟着溜了。
这场风波，以林耀东的完胜告终。
等那两兄弟走远，屋子里气氛反而更加热络起来。
长辈们围着林耀东，问他在外头的见闻，问他侨联的朋友等等…
林耀东一一作答，话里话外既透着见识，又保持着晚辈的礼数。
“东子啊。”三叔公咂摸着嘴里的烟，感慨道，“看来这几年，你没白在外头闯荡，经了事，长了见识，话能说到点上，理能掰扯清楚，好！”
林耀东笑笑：“就是混口饭吃，瞎琢磨。”
“这可不是瞎琢磨。”林阿公一锤定音，“我看，东子比他那两个强！心里有谱，眼里有活。
宗娃和华娃，聪明是聪明，可那聪明，飘在天上，不接地气。”
老爷子这话，无形中提升了他今后在家族里的地位。
又聊了一阵，众人渐渐散去。
林耀东也准备跟他爹回去，结果被林阿公叫住：“东子，你留一下。”
林耀东看看他爹，林阿公摆摆手，“老三，你也走，我和东子一个人聊。”
等其他人都走了，堂屋里只剩祖孙二人。
林阿公看着他，问道：“跟阿公说实话，你那侨联的朋友，到底咋回事？”
“阿公，我认识的这位身份有点特殊，他家里是早年出去的华侨，有点身份。
我帮过他一点小忙，他记着情。
这侨汇券，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也给我指了条路，说现在政策允许，沿海有些地方，胆子大的，已经开始搞些……小买卖了。”
林耀东把赵建国搬出来堵陈星的事，就怕他阿公线下真实…
林阿公眼神一凝：“买卖？投机倒把嘛？”
“不是那种。”林耀东摇头，“更像个体户，或者小集体，利用本地有的东西，加工一下。”
林阿公沉默地抽着旱烟，半晌，问：“你想搞？”
林耀东没直接回答，而是说：“阿公，我看了下深城这一两年的变化，觉得这世道真的要变了。”
“光靠种地、打鱼，饿不死，但也发不了家。耀宗他们端着铁饭碗，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可那碗饭，真就能端一辈子？
我看未必，趁着现在水刚浑，胆子大点，眼光准点，说不定能蹚出条路来。
至少，能让家里过得宽裕些，让我爹娘少操点心。”
这话朴实，却打动人心。
林阿公一辈子要强，最看重的就是儿孙出息，家族兴旺。
林耀宗、林耀华看似风光，实则离得远，心思也活，未必靠得住。
眼前这个曾经最让人操心的小孙子，反而显得沉稳可靠，眼光也独到。
“你有啥想法？”林阿公问。
“还没细想。”林耀东没实话实说，只说了句：“我想，先看看，再琢磨。”
主要也是担心阿公想太多，人一上了年龄，为子女想东想西的地方就多了。
林阿公吐出一口烟：“不急，谋定而后动，今天你驳了宗娃和华娃的面子，他们心里肯定记着。往后做事，更要稳当。”
“我晓得，阿公。”
“嗯。”林阿公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疲态，但眼神欣慰，“去吧，今天……做得不错，没丢咱家的人。”
林耀东扶着阿公回里屋休息，自己这才跟他爹慢慢踱出老宅。
回到屋，林母和小娟已经做好丰富的午饭。
煎牛排、炖鸡汤、清蒸鱼等等，摆满了一桌，就连水果都摆盘讲究。
林高远乐呵呵的笑，“东子，你今天给你爹我长了脸，来来来多吃点。”
林母听后也跟着乐呵的笑，她笑道讲：“今后终于可以把腰杆挺直了。”
林耀东抿了一口红酒，脸上带着微醺，“谁叫他俩非要撞我枪口上呢，等我以后有钱了，看我不砸死他俩。”
说完，林母哼了一声。
林耀东也觉得自己刚才那话太狂了，忙改口讲：“这不是憋屈久了嘛？好不容易能扬眉吐气一回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