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看了他一眼,“同志怎么称呼?”
“我姓李。”
“李同志,您说的雇人开船,那是阿远和阿遥,我们一个村的发小。
他们帮我开船,我给他们点辛苦费,这不算雇工吧?咱们渔民互相帮忙,不都这样吗?”
“你……”
李姓青年刚要发火,被王干部拦住了。
王干部推了推眼镜:“林耀东,你不用跟我们玩文字游戏。”
“我们调查过,这二十来天,你隔三差五的收五六千斤鱼,转手卖给县城的鱼贩子,这已经是完整的购销链条。”
“没有许可,就是违规。”
林耀东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对方有备而来,而且说得也没错。
八十年代初,虽然政策开始松动,但“投机倒把”的帽子随时可能扣下来。
“王同志,我承认我是在收鱼卖鱼。”
林耀东抬起头,语气弱了几分下来,“但我是迫不得已,咱们渔民的生活情况,您可能不了解,打上来的鱼,要是收鱼站的人收不完,自己又吃不了。”
“以前都是烂在码头上,或者贱卖给二道贩子。我这么做,是帮乡亲们把鱼卖出去,卖个好价钱。”
“好价钱?那你赚的差价呢?”
“我赚点辛苦钱,天不亮就出海,半夜才回,风吹日晒的。”
王干部看了一眼林耀东,说:“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没有手续就是违规。”
“按照渔业管理条例,我们可以没收违法所得,并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还要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办公室里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要是真把钱没收了,自己可以说是血本无归。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推门进来。
“王股长,你这儿有客人啊?”
那人笑着打招呼。
王干部赶紧站起来,表情有点诧异“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陈星,县侨联的工作人员,也是林耀东让阿远去找的人。
陈星笑了笑,“巧了,我正找林耀东呢。”
“他上个月帮我们侨联解决了个大问题,你应该知道我们侨联要在县城援建一所华侨希望小学的事吧。”
渔业站那俩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陈星自顾自坐下,继续说:“对了,我刚在楼下听你们同志聊天讲林耀东被抓了的事。”
王干部点头承认,“林耀东无证经营,我们依法处理。”
“理解理解。”陈星点头,“不过王同志,您也知道咱们县是侨乡,很多政策执行上……况且全县无证收鱼的又不止他一家,有些事可以灵活一点。”
“林耀东这事,说到底是为了帮乡亲们,也没偷没抢,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这不是通融不通融的问题。”王干部皱眉,“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也是人定的嘛。”陈星笑道,从包里拿出烟递过去,“对了,我爹还跟你们站长前几天还一起吃饭呢,他最近腰疼好点没?”
这时,又有人敲门。
来人是阿杰。
“李杰,你怎么来了?”王干部借机问道。
阿杰挠挠头:“李哥,王哥,东哥是我表哥,我姑让我来叫他回家吃饭,说家里来客了。”
这显然是借口,但在场的人都心照不宣。
王干部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陈星,又看了看阿杰,最后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今天我们先了解情况,你口述下这段时间的经营活动详细说明,明天我们把材料送到站里,至于怎么处理……我们再研究。”
林耀东知道这是台阶,立刻点头:“好的王同志。”
口述完后,林耀东跟陈星两人才从渔管站走出来。
“陈星,今天多谢了。”林耀东感激道。
陈星摆摆手,“小事,不过林耀东,这事还没完,你这水产生意以后做起来了,恐怕眼红的人多,今天能压下去,明天呢?”
“我明白。”林耀东点头,“你说……我要是想办个正式的收购许可,能行吗?”
陈星想了想:“难,现在政策还没完全放开,私人办水产收购许可的,整个县城没几家,不过……”
他压低声音,“你要是能以村集体的名义办,挂靠在村委会
林耀东眼睛一亮。
“但这需要你们村的书记点头,得村里开证明,镇上批,最后到县里。”
陈星继续说,“而且就算办下来,你赚的钱也得给村里交一部分。”
“交多少都行,只要合法。”林耀东立刻说。
陈星笑了:“你小子脑子转得快,我回头帮你问问,不过你们书记那边,得你自己去说。”
“明白。”
送走陈星,林耀东才去找严书记。
严书记脸色不太好看。
“耀东啊,你今天可把我架在火上烤了。”
“书记,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严书记摆摆手:“麻烦不麻烦的,我是担心你现在树大招风,今天这举报多半是跟你收鱼的二道贩子。”
林耀东肯定知道是这么一回事,不然也不会亲自找严书记上门啊。
“书记,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林耀东开口,“我想办个正式的收购点,挂靠在村里。赚的钱,我交两成给村集体,用来修路、建祠堂啥的都行。”
严书记抽烟的动作顿了顿:“两成?你舍得?”
“舍得啊,有舍才有得。”
林耀东认真地说,“这样一来,我的生意合法了,村里也有收入,两全其美。”
严书记没说话,只是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耀东,你知道村里现在最缺什么吗?”
“缺钱。”林耀东老实回答。
“不,缺的是路。”
严书记对林耀东讲:“你要是真能帮村里把路修了,这事我帮你办。不过两成不够,得三成。”
林耀东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他现在一躺净利润大概六十,三成就是十八,一个月能跑十趟,一年两千一百六,修一条三公里的石子路,大概要六千多。
“行,三成就三成。”林耀东咬牙,“但我有个条件,村里不插手经营。”
“那是自然。”严书记露出一丝笑,“你小子有魄力,回去先把材料写好,后面的事情交给我。”
从渔管站出来,天已经黑了。
阿远和阿遥等在码头,见林耀东回来,赶紧迎上去。
“东哥,没事吧?”
“没事。”林耀东摆摆手,“走,去我家吃饭,边吃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