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没在县城多待，因为还得回去给爹指挥渔船靠岸。

    

    下车后，他发现越靠近村子，海上的船只越多，都是匆匆返航的渔船。

    

    每条船行色匆匆，甲板上人影忙碌，向着同一个方向汇集——白沙村避风港。

    

    白沙村避风港，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是附近四个村共用的避风湾。

    

    在山头俯瞰，整个海湾三面环陆，像是个“凹”字。

    

    天空此刻已是乌云密布，光线昏暗，狂风卷起两三米高的浪头砸在礁石和渔船上，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听见“砰砰”的浪花声。

    

    避风港内，已经密密麻麻停泊了许多船只，桅杆如林，随着波涛起伏摇晃。

    

    外海的涌浪拍进来，使得港内的水面也起伏不定。

    

    大小船只挤在一起，碰撞摩擦声、呼喊声、马达声连成一片。

    

    现在寻找一个足够安全的泊位，成了眼下渔民最紧迫的任务。

    

    “往里面挤挤！里面稳当！”

    

    “那边！那边还有空！”

    

    “注意缆绳！别缠住了！”

    

    “妈的，谁占了老子的老位置！”

    

    叫骂声、指挥声不绝于耳。

    

    林高远瞪大眼睛，凭借高超的驾船技术，操控着大木船，在船只缝隙中磕磕绊绊地穿行。

    

    他的目标是靠近内侧、背风的一处石堤附近，那里水深足够，受风浪影响最小，是上佳的泊位。

    

    但显然，盯着那里的人不止他一个。

    

    就在他们的船快要接近时，一条比他们稍小的渔船猛地从斜刺里插过来。

    

    船头一个黑瘦的汉子大声喊着：“高远，我先到了！”

    

    那人是西村的杨明全，也前天一网捞了三十多斤黄鱼的那人。

    

    林高远脸色一沉，探出身子吼道：“杨明全！你懂不懂先来后到？我们船大，停这里稳当！”

    

    “避风港里各凭本事！我船小好调头，先占了就是我的！”

    

    杨明全不甘示弱，因为他船上有几个帮手，纷纷站到船边。

    

    林高远丝毫不怂，怼道：“你他娘一个外村吃屎的，居然还逼着拉屎的！赶紧把船给我挪开，按以往规矩我们白沙村的人靠完船，才有你们的份儿！”

    

    两边船靠的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发生碰撞，港内其他人都看了过来，有的起哄，有的皱眉。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喇叭声压过了嘈杂：“吵什么吵！都不要命了？台风眼看就压过来了，还在争！”

    

    这人是白沙村的严书记。

    

    他目光扫过林高远和杨明全，沉声道：“阿明，你的小船往后左边挪挪，给高远让出点空。高远，你船大吃水深，往里再靠靠，贴石堤右边那块地方。”

    

    杨明全当即撂挑子，“严书记，你说换就换？现在后面这么多船，我怎么好退？”

    

    “你自己想办法！十分钟不开到我说的位置去，我就拉网不让你们西村的人停船！”

    

    严书记发话，阿明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只能嘟囔着指挥船只挪动。

    

    毕竟他可不想成为全村罪人，现在大家都在和老天爷抢时间，耽搁村里人一秒，要是没停进去怪罪到自己头上，这损失可就大了。

    

    林高远也松了口气，连忙道谢：“谢了，严书记！”

    

    “赶紧吧，这天色不对，怕是等不到明天了，说不定今晚夜里台风就得来！”

    

    严书记摆摆手，又继续疏导其他堵塞的位置。

    

    在村里人协助指挥下，大木船终于稳稳地停进石堤旁的泊位。

    

    船头船尾、左右舷都用粗大的缆绳牢牢系在岸边的系缆桩和石堤的突起上，船锚也下了水固定住船身。

    

    直到这时，林高远把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至少，船是大致安全的。

    

    避风港岸上同样忙乱。

    

    渔民们扛着工具、背着网具、提着从船上卸下来的紧要物品，在滩涂和碎石小路上，大声招呼自家人赶紧过来帮忙搬东西。

    

    等林高远忙完这些活，林耀东才姗姗来迟。

    

    “爹，没想着我刚回来，你们就结束了。”林耀东说。

    

    “我看着天色不对劲，提前来放船了，你那事情弄得咋样？”

    

    林耀东揽着他爹肩膀，笑道：“爹，这事情回家说！我现在还有一件重要事呢。”

    

    林高远这才注意到林耀东的手上拿着记事本。

    

    “记得早点回家就行。”

    

    说完，林高远背着手离开。

    

    林耀东目送外村的船，开始记录渔船信息。

    

    只要统计得当，就能掌握整个大队渔船出海捕捞的大致范围，以及推算出渔获产量。

    

    毕竟大渔船、小渔船作业范围不同、捕捞产量不一。

    

    林耀东仔仔细细记录，这样能为他将来在海上收鱼获节省不少时间，达到效率最大化。

    

    此时避风港的渔船陆续靠岸，船上的渔民开始最后一遍检查缆绳，加固船上容易被风刮跑的零碎物件。

    

    林耀东站在稍高一点的石堤转角处，背对着海风来的方向记录数据。

    

    本子上已经记录了密密麻麻好几页。

    

    船号、所属村落、大概吨位、船长、船型：常见的木质渔船多，少量水泥船，铁壳船更是稀罕物、主要捕捞工具：拖网、流刺网、定置张网等等。

    

    林耀东的记录很仔细，不仅看船号，也观察船只状态、船体新旧程度等等。

    

    目光掠过一排排随着海浪起伏、相互碰撞发出吱呀闷响的渔船。

    

    忽然，他的视线在一艘船上顿住了。

    

    那船停在靠近石堤末端，位置有点偏，夹在两艘比它大不少的木壳渔船中间，显得不太起眼。

    

    船体是铁壳的，不大，只有六七米长

    

    船型是本地近海渔船常见的圆舭艏，方尾。

    

    通体的油漆早已脱落，露出底下大片大片的红褐色铁锈。

    

    最吸引林耀东的，首先是那艘船的吃水深度，明显比旁边同等大小的船深了一截。

    

    这意味着要么底仓载量大，要么船体结构本身就更沉。

    

    林耀东顺着水线往上，观察船壳轮廓。

    

    船壳表面那层红漆磨损严重，船板也并非常见木料，而是加厚的钢板。

    

    侧舷靠近水线的部分，甚至能看到一道并不明显，却极为粗壮的纵向加强筋的轮廓，一直延伸到船尾。

    

    林耀东记下船号，这艘船很适合改装拉货，而且也挺老的。

    

    等台风天过后，让爹找严书记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