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在山上跑了一个多小时,又在城区的街道上穿行了将近四个小时。
苏宇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兴致盎然。
“师兄你看,那家店卖烤红薯的,闻着真香。”
坐在他旁边的张灵玉面色如常,目光平视前方,根本不为所动。
“你已经吃了六个包子和一碗馄饨。”
“那是早饭,这是零食,性质不一样。”
苏宇振振有词。
张灵玉没再搭腔。
他从上车到现在,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陌生风景,表情里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不安。
对于一个从小在龙虎山长大,几乎没怎么接触过山下生活的人来说,眼前这一切都太陌生了。
车子最终在巷子深处停了下来。
徐四率先下车,指了指前方一栋两层高的老式砖房。
“我们到了。”
然后他又指了指隔壁一栋差不多大小的房子。
“两位真人住隔壁这栋,昨天刚租下来的,家具和日用品都是新添置的,应该够用。”
苏宇蹦下车,打量了一下隔壁那栋房子。
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
二楼的窗户上挂着一个绿色的塑料花篮,里面种着几棵蔫头耷脑的多肉植物。
门口的台阶上趴着一只橘色的野猫,看到苏宇走近,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连眼皮都没抬。
“这条件一般啊。”
苏宇摸了摸下巴,语气倒没有嫌弃的意思。
张灵玉站在他身后,将整栋房子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没发表任何评论。
但苏宇注意到,他那只提着行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张楚岚过来帮忙拿东西,顺便充当起了包租婆的角色。
“别看外面旧了点,里面收拾得挺干净的。”
他推开门,带着苏宇和张灵玉走了进去。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格局不大但还算通透。
家具都是新的,散发着淡淡的木头味道。
二楼有两间卧室和一个卫生间。
“灵玉师叔住左边那间,小师叔住右边这间。”
张楚岚一间一间地推门介绍。
“被褥和毛巾什么的都准备好了,热水器也是新装的,洗衣机在一楼阳台上。”
苏宇探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床上叠着一套崭新的被褥,枕头上还放着一条未拆封的毛巾。
“凑合吧。”
苏宇将行囊往床上一扔,回头对张楚岚说道。
“生活费的事怎么算,你们公司给报销吗?”
张楚岚拍着胸脯说道,“放心,公司报销的。”
张楚岚继续说道:“你们先休息一下,晚上我和宝儿姐过来,咱们一块儿吃个饭,算是接风。”
说完,他识趣地离开了。
房子里安静了下来。
苏宇在自己的房间里转了两圈,很快就感到了无聊。
他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对面张灵玉的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苏宇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师兄,你在干嘛?”
里面沉默了两秒,才传来张灵玉平淡的声音。
“整理行囊。”
“要帮忙吗?”
“不用。”
苏宇耸了耸肩,也不见外,直接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张灵玉正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道袍,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木质平安符。
那平安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面上的朱砂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边角也被磨得圆润光滑。
苏宇一屁股坐到书桌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歪着头看张灵玉。
“师兄,那什么东西?”
张灵玉的手指微微收拢,将平安符拢在掌心。
“师父在我入门那年给的。”
他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手中那块小小的木牌上,表情说不上悲伤,但也绝称不上轻松。
苏宇看着他这副样子,嘴唇动了动,到嘴边的俏皮话又咽了回去。
他难得地沉默了片刻。
“师父肯定也不想你一辈子窝在山上。”
苏宇的语气少见地认真。
“你修了这么多年的道,该出来看看这个世界长什么样了。”
张灵玉没有说话,只是将平安符仔细地放进了衣柜最里面的隔层中,然后关上柜门。
“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苏宇。
“只是需要适应。”
苏宇咧嘴笑了。
“适应什么啊,有我在,你适应不了的东西,我帮你适应。”
张灵玉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你这话听着,怎么一点都不让人安心。”
苏宇装作没听见,从桌上跳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巷子里,夕阳正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橘色的余晖铺了一地。
晚风裹着隔壁几户人家炒菜的油烟味飘了进来,混着梧桐叶特有的清苦气息,组成了一种奇妙的烟火味道。
“师兄你闻。”
苏宇趴在窗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山下的味道。”
张灵玉走到窗边,站在苏宇身旁,也望向了那条安静的小巷。
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对面的围墙,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一个穿着拖鞋的大妈提着菜篮子从巷口走过,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远处,有小孩子追逐嬉闹的声音传来,清脆而遥远。
张灵玉看着这一切,那张总是清冷的脸上,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
更像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感。
“确实和山上不一样。”
他说。
苏宇扭头看着他侧脸上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轮廓,忽然伸出手指,朝他的额头弹了一下。
啪。
张灵玉皱起眉头,抬手捂住额头。
“你做什么。”
苏宇缩回手,笑嘻嘻地往门口退去。
“没什么,就是看师兄发呆发得太入神了,帮你醒醒脑。”
“我去楼下看看有啥吃的。”
张灵玉的手还捂在额头上,看着苏宇跑下楼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随即又板回原样。
楼下传来苏宇翻箱倒柜的动静,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接着是他中气十足的喊声。
“师兄,厨房里只有一口锅,锅铲生锈了,连盐都没有。”
“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灵玉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正在缓缓下沉的落日,那双清冷如水的眼眸中,映着整条巷子温暖的暮色。
他将手从额头上放下来。
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了晚风之中。
楼下的动静持续了好一阵。
等张灵玉下楼的时候,苏宇已经将厨房翻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