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院门口。
院门紧闭。
苏宇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后墙。
果然。
后墙的那扇小木门,此刻正虚掩着,留出了一条刚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院内那间正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光摇曳,将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映在毛面玻璃上。
苏宇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他轻轻推开木门,踮着脚尖溜进了院子。
走到正房门前,苏宇刚想伸手敲门。
“进来吧,门没锁。”
屋内传来了老天师那苍老而平静的声音。
苏宇嘿嘿一笑,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老天师盘膝坐在床上,双目微闭,似乎正在打坐。
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贼兮兮的苏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宇反手关上门,几步跑到床前,也不客气,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满脸期待地看着老天师。
“师父,您这也太有情调了。”
苏宇指了指自己的脑门,“敲三下,走后门。您这是把自己当菩提祖师,把徒儿我当那泼猴了?”
“大半夜喊我过来,还得刻意避开灵玉师兄。”
“是不是要来点七十二变之类的狠活了?”
“或者是筋斗云?我不挑的,厉害就行!”
苏宇身子前倾,眼睛亮晶晶的,语气中满是兴奋。
张之维看着这个满脸期待的小徒弟,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肃穆与深沉。
“七十二变没有,筋斗云也没有。”
老天师淡淡地开口,打破了苏宇的幻想。
“那些神话里的玩意儿,为师也不会。”
苏宇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像是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切,那您大半夜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干嘛?”
苏宇撇了撇嘴,一脸嫌弃,“我还以为咱们天师府真藏着什么修仙秘籍呢。哪怕没有七十二变,来个撒豆成兵也行啊。”
“少贫嘴。”
张之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正色道,“把你叫来,自然是有正事。”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苏宇倒了一杯。
茶香袅袅,热气腾腾。
“苏宇啊。”老天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你可知,再过些时日,便是罗天大醮了。”
“知道啊。”苏宇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有些烫嘴,“不就是咱们异人界的比武大会嘛。全性那帮老鼠都闻着味儿来了。”
说到这,苏宇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师父,您是不是想让我在罗天大醮上大杀四方,扬我天师府威名?”
“您放心!这活儿我熟!”
“只要奖金到位,别说拿冠军,我把前三名都给您干废喽!”
看着苏宇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老天师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
张之维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苏宇,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你在罗天大醮上,输。”
“输?”
苏宇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但旋即又想起来什么,面上还继续装作懵懂的样子。
“师父,您没开玩笑吧?”
“凭我的本事,想输……那可是个技术活啊。”
这倒不是苏宇自大。
以他现在展现出的实力,不管是金光咒的化形,还是阴阳雷法的融合,甚至是那刚刚领悟的金光引气诀,在年轻一辈中绝对是碾压级的存在。
让他去输,比让他去赢还要难十倍不止。
“没跟你开玩笑。”张之维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这次罗天大醮,不仅仅是一场比武,更是为了选出下一任天师的继承人。”
“而这个继承人……”
老天师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我已经有人选了。”
“张楚岚?”
苏宇吐出一个名字。
张之维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认识那小子?”
“不认识,听说过。”
苏宇耸了耸肩,恢复了那副懒散的坐姿。
“传闻说他是炁体源流的继承人嘛,最近异人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他爷爷张怀义,听说还是咱们天师府的旧人。”
“没错。”张之维点了点头,神色有些黯然,“怀义……那是我的师弟。”
“这次罗天大醮,其实就是为了这孩子办的。我想让他重归山门,继承天师之位,以此来庇护他,也算是了却我的一桩心愿。”
说到这,老天师看着苏宇,语气变得有些歉疚。
“但是,按照规矩,只有罗天大醮的优胜者,才有资格继承天师之位,接受天师度。”
“你的实力太强了,强到有些离谱。如果你全力出手,这罗天大醮的冠军,非你莫属。”
“所以……”
“所以您想让我给那张楚岚让路?”苏宇接过了话头,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张之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
他看着这个自己最为得意、天赋最为妖孽的小徒弟,心中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对于任何一个龙虎山修道之人来说,天师之位,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如今,他却要让苏宇放弃这个唾手可得的机会,去成全一个从未谋面的外人。
这对一个心高气傲的天才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委屈和不公。
张之维已经做好了苏宇会闹情绪、会拒绝,甚至会狮子大开口提条件的准备。
然而。
下一秒。
“行啊。”
苏宇干脆利落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还带着几分轻松。
“没问题,我答应了。”
这下轮到老天师傻眼了。
他怔怔地看着苏宇,那张准备了一肚子劝说词的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拢。
“就……就这么简单?”老天师有些不敢置信。
“不然呢?”
苏宇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师父您都开口了,我还能说不行吗?”
“再说了……”
苏宇从椅子上跳下来,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那小小的背影里,竟然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天师之位那是啥好东西吗?”
苏宇撇了撇嘴,一脸嫌弃,“整天被困在这龙虎山上,守着一堆清规戒律,见个人都得端着架子。想下山吃个肯德基都得偷偷摸摸的,还得担心被游客拍到发朋友圈。”
“这种苦差事,谁爱干谁干,反正我不干。”
他转过身,看着老天师,目光清澈而坚定。
“师父,您知道的。我想要的,不是这天师府的一亩三分地。”
“天师度或许藏着大秘密,但它也是一道枷锁。一旦戴上了,这辈子恐怕就再也摘不下来了吧?”
张之维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天师度是枷锁。
这个秘密,历代天师只有在传承的那一刻才会知晓。
可这小子竟然凭着直觉就猜到了?
“你……”
张之维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你这小子,真不知道该说你是聪明,还是……”
还是太妖孽了。
“聪明点不好吗?”苏宇嘿嘿一笑,重新坐回椅子上。
“所以啊,这天师还是让给那个张楚岚吧。我看他骨骼惊奇,是个背锅……哦不,是个当领导的好材料。”
“至于我嘛,我就安安心心当我的小师叔,没事下山度化几个全性妖人赚点零花钱,多自在。”
看着苏宇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张之维心中那份歉疚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
虽然苏宇嘴上说得轻松,不在乎天师之位。
但这毕竟是一份天大的人情。
“好。”
张之维点了点头,神色郑重,“既然你答应了,为师也不能让你白白牺牲。”
“这次罗天大醮,算我欠你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