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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4章 上面的上面
    金袍老人走后,墟界安静了六十七日。

    第六十八日的清晨,小七像往常一样蹲在巷口数光。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已经多到数不清了。不是他数不清,是那些光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像一锅煮烂了的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回头喊:“陈大哥,光又亮了一点!”

    陈衍秋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饼。那饼是阿土从街上捡来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牙硌得生疼。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小七,一半自己留着,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陈大哥,上面的人还来吗?”

    陈衍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看。那目光,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他轻声说:“会来的。”

    小七又问:“那他们来的时候,我们还发光吗?”

    陈衍秋嚼着饼,没有回答。他想起金袍老人说的话——“上面睡不着觉,就会来人。下次来的,不是执行规矩的人,是定规矩的人。真正的定规矩的人。”他没见过定规矩的人。那个坐金椅子的年轻人,也是执行规矩的人。一层一层,像剥洋葱。剥到最后,什么也没有。但规矩还在。谁定的?

    那天黄昏,天变了。不是金袍老人来的时候那种金色,也不是阿九来的时候那种紫色。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墨汁里掺了血,又像血里加了灰,浑浊,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那颜色从天顶上渗下来,一滴一滴,像脓水。

    小七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敢动。他小声问:“陈大哥,这是什么颜色?”

    陈衍秋没有回答。他见过这种颜色——在无限深处,在原初之海,在那片透明之海与彩色之海交界的地方。那是更高维世界投射下来的光。不是暖的,是冷的。冷到骨头里。

    巷子里的断线人开始发抖。那些光,在他们胸口跳动,像受惊的兔子。有人捂住胸口,有人往墙角缩,有人闭上眼睛,念着记住的名字,一遍一遍,像怕忘了。

    那颜色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一滩从天上倒下来的淤泥。等那淤泥落到巷口,小七才发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袍,不是金,不是紫,不是红,不是黑,是白。白得像死人脸,白得像骨头渣。她的头发也是白的,白得像雪,像霜,像从来没晒过太阳。她的眼睛是白的,没有瞳仁,只有两团白茫茫的光,在眼眶里缓缓转动,像两颗煮熟的鸡蛋。

    她身后跟着五个人,穿着灰袍,低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巷子里的光。

    她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庙里的菩萨,眉眼慈悲,嘴角含笑。但小七看见那笑容,浑身发冷,往陈衍秋身后缩了缩。

    “我叫阿白。上面派我来的。”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像风铃,叮叮咚咚的。她歪着头,看着陈衍秋,“你就是那个断了线的人?”

    陈衍秋看着她,看着那双白茫茫的眼睛:“你是谁定规矩的人?”

    阿白摇头:“我不是定规矩的人。我是收光的人。定规矩的人,在上面。他让我来看看,这些光,为什么还不灭。”

    她抬起手,五根手指细长白净,像葱段。指尖有一点白光,很小,像一粒米。那白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巷子里的断线人开始发抖。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有人念着名字,声音越来越低,像在交代遗言。

    小七抓着陈衍秋的衣角,手在抖,牙关咬得咯咯响。但他没有哭。

    陈衍秋没有动。他看着阿白,看着她指尖那点越来越亮的白光。他问:“你也收过光吗?”

    阿白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人会问这个问题。以前收光的时候,那些人只会哭,只会求饶,只会念那些没用的名字。从来没有人问她——你也收过光吗?她笑了笑:“收过。很多。”

    陈衍秋又问:“你自己的光呢?”

    阿白的手停在半空。那点白光,忽然暗了一瞬。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她是收光的人,没有光。从成为收光的人那一天起,就没有了。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有过光。那时她还有名字,还有记住的人。她叫阿白,因为生下来就白,娘就这么叫她。她记住的人,是她娘。她娘走命运线的时候,线断了,被清理了。她的光,被收走了。她跪在地上求执线人,磕破了头,执线人还是收走了。她娘的光,在她面前熄灭。像吹灭一盏灯。后来她也成了收光的人。白袍的,管上面的清理。清理了无数次,收走了无数光。再也没有亮过。她抬起头,看着陈衍秋,那笑容还在,但有些勉强:“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衍秋看着她:“你娘叫什么?”

    阿白的手指微微颤抖。那点白光,又暗了一分。她不想回答,但嘴不受控制:“阿云。她叫阿云。云彩的云。她喜欢看天,说天上的云很好看。”

    陈衍秋点头:“我记住了。阿云。”

    阿白怔住了。她没想到这个人会说这句话。她以为这个人会求饶,会哭,会念那些没用的名字。但他没有。他只是说——我记住了。她胸口那处空荡荡的地方,忽然有一点微弱的光,悄悄亮起。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

    阿白低头,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娘的光也是这样亮的。很弱,但很暖。她伸出手,想摸摸那点光。但她的手刚抬起来,就停住了。因为她是收光的人。收光的人不能有光。有光的人,就会被上面看见。被上面看见的人,就会被清理。这是规矩。她抬起头,看着陈衍秋,那笑容终于不见了:“你知不知道,你记住一个人,那个人就会在你心里发光。但收光的人——不能有光。有光的人,就会被上面注意到。被上面注意到的人,就会被清理。连光一起收走。你记住阿云,阿云的光就会在我心里亮。上面看见了,就会来收。不光收我的光,连你记住的那些人,也会一起收走。”

    她的声音在发抖。陈衍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上面——怕光?”

    阿白怔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上面怕光?定规矩的人怕光?她想了想,说:“不是怕。是不允许。只有被允许的光,才能存在。不被允许的光,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陈衍秋摇头:“你错了。光就是光。不需要谁允许。你娘的光,在你心里亮了那么多年,谁收走了?没有人。你心里有她,她就在。你心里亮着,她就亮着。上面收得走你的光,收不走你心里的光。”

    阿白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断线人都以为她要动手了。然后她收回手,那点白光熄灭了。她转身,背对着陈衍秋:“今天不收。”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但我下次来,会带更多的人。白线不行,就金线。金线不行,就上面亲自来。你们的光,太亮了。亮到上面睡不着觉。上面睡不着觉,就会来收。收一次不行,就收两次。两次不行,就收一百次。直到这些光,全都灭了。”

    她走了。白袍在灰蒙蒙的街道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雾里。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哭了。不是害怕的哭,是绝望的哭。一个断线人跪在地上,捂着脸,声音沙哑:“我们是不是——不该发光?”

    没有人回答。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七仰着头,问陈衍秋:“陈大哥,我们真的不该发光吗?”

    陈衍秋蹲下,与他平视:“你见过火吗?”

    小七摇头。他生在墟界,长在墟界,从来没见过火。

    陈衍秋说:“火燃起来,就会被人看见。有人怕火,会把它浇灭。有人恨火,会把它踩熄。但火还是要燃。因为天冷了,火能取暖。光也是这样。亮了,就会被人看见。有人会来收,有人会来灭。但光还是要亮。因为心里有人,心里就有光。这是管不住的。”

    小七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光亮了,就收不回去。就像火燃了,就浇不灭。那天晚上,陈衍秋坐在巷口,看着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他想起阿白,想起她胸口那点刚刚亮起又差点熄灭的光。他想起阿白说的话——上面睡不着觉,就会来收。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看。那目光,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他轻声说:“再亮一点。亮到他们习惯。亮到他们也想起——自己也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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