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魂血漠没有昼夜。
暗红色的天空永恒低垂,血云如凝固的伤疤。远征军依靠平衡混沌晶撑起的庇护所,不过三丈方圆。光晕之外,沙砾随风滚动,发出细碎的、如同骨殖摩擦的声响。
韩老蹲在庇护所边缘,鼻子不停翕动,手里捏着几块从神鼎大陆带来的、浸过雄鸡血和糯米汁的符纸,小心翼翼地插在沙中,围成一个小圈。这是他从民间驱邪法门里琢磨出的土方,据他说“对怨魂多少有点用”。
“这片沙漠不对劲。”韩老压低声音,“我闻到的‘脏东西’太多了,多到……像是有无数双眼睛正从沙缝里盯着咱们。”
白影化成人形,额间银纹暗淡,之前在角斗场消耗过大,此刻正在打坐恢复。闻言睁眼:“能确定方位吗?”
“不能。”韩老摇头,“到处都是,反而没有方向。就像……就像咱们掉进了一锅怨魂汤里,哪哪儿都是料。”
这个比喻让气氛更加凝重。
陈衍秋盘坐在庇护所中央,平衡混沌晶悬浮于他掌心之上,缓缓旋转。他正在用帝火温养这颗晶体——之前在魂核祭坛中,它消耗了大量本源。随着他的力量注入,晶体的光芒渐渐稳定,庇护所的范围也略微扩大了些。
“陛下,您先休息,我来守。”赵岩走近,低声道。他浑身缠满绷带,但眼神依旧锐利。
“无妨。”陈衍秋睁眼,“恢复力量也是休息的一种。你的伤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赵岩顿了顿,看向不远处靠在芸娘肩头闭目养神的许筱灵,“许姑娘……损耗很大。”
陈衍秋沉默。从进入监狱到角斗场,再到这血漠,许筱灵一直在超负荷使用伏羲传承。她刚魂魄归位不久,本应静养,却跟着他们踏上了最危险的征程。她不说,但他知道她在强撑。
“让她休息。”陈衍秋道,“接下来的路,需要她。”
话音刚落,许筱灵突然睁开了眼睛。
眉心血纹微微闪烁,她的目光越过庇护所的光晕,直直望向血漠深处某个方向。那是一种近乎梦游般的专注。
“它又来了。”许筱灵轻声说,“那个呼唤……比之前更清楚了。”
“能听清它在说什么吗?”芸娘问。
许筱灵凝神,眉心银光流转,片刻后,她艰难地开口,一字一顿:“‘葬我者……归墟……未尽之业……代吾……’”
话音未落,庇护所外,异变陡生!
韩老插在沙中的符纸,最外围的三张,同时自燃!
不是燃烧,而是**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灰烬刚一落地,便被血漠的风卷走,不留痕迹!
“有东西破了我的符圈!”韩老惊叫,连滚带爬退回庇护所内。
几乎同时,庇护所边缘的沙层开始轻微翻涌,不是风的作用,而是——**沙下有东西在移动**!
那东西移动的轨迹极其诡异:时而如蛇蜿蜒,时而如群鱼聚散,时而又完全消失,仿佛能随时融入沙砾本身。它没有气息,没有温度,甚至连怨魂特有的阴冷都没有,就那样**存在**于沙下,悄然逼近。
“戒备!”武徴低喝,拳锋已凝聚暗金气劲。
所有人背靠背结成圆阵,将许筱灵和司萍护在中央。陈衍秋没有起身,他依然盘坐,但平衡混沌晶已悬浮于肩侧,帝火在眼底无声燃烧。
沙下的东西游走到庇护所边缘——恰好停在光晕与血漠的交界处,不再前进。
它似乎在……**观察**。
或者说,它在**犹豫**。
“不是怨魂。”破道大师沉声道,他的佛光对邪祟最为敏感,但这东西身上没有邪气,甚至没有任何气,“它……是活的?”
活的?在这万魂血漠,活物禁区?
众人愈发警惕。
就在这时,许筱灵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它没有恶意。”
“你怎么知道?”芸娘握紧她的手。
“因为……”许筱灵看向沙下那隐约的移动轨迹,眼神中浮现出一丝迷茫,“它很悲伤。和呼唤我的那个东西……有相似的气息。”
沙下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许筱灵的注视,游动的轨迹微微一顿。然后,一小片沙面缓缓隆起,隆起处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竟探出**一只眼睛**。
那是一只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灵的眼睛:瞳仁是暗金色的,竖瞳,瞳孔深处仿佛藏着无尽时光与黄沙。它看着许筱灵,一眨不眨。
众人屏息。白影蓄势待发,只待陈衍秋一声令下便将那眼珠连同沙下之物一同劈碎。
但陈衍秋没有动。
他注视着那只眼睛,片刻后,淡淡道:“你是这座荒漠的‘原住民’?还是……某个远古存在的残影?”
眼睛眨了眨。
然后,沙面重新平复,那东西游走了。它游走的轨迹在庇护所周围绕了一圈,之后朝着血漠深处、许筱灵之前凝望的方向,缓缓远去,最终消失在风沙之中。
“它……在给我们指路?”司萍不确定道。
“更像是在确认。”陈衍秋收回目光,“确认我们是否值得指引,或是……值得被吞噬。”
他起身,看向众人:“休息时间到此为止。那东西游走的方向,与筱灵感应到的呼唤一致。不管前面是废墟还是陷阱,我们都要去看看。在这血漠中停留太久,只会成为更多‘东西’的目标。”
没有人反对。远征军迅速收拾行装,伤者服下最后的丹药,灵力尚未恢复者默默调息。众人都有预感——离开平衡混沌晶的庇护范围,他们将会直面万魂血漠的真正恐怖。
临行前,韩老又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符纸,犹豫了一下,只插了半圈在庇护所原址。他解释道:“留个标记,万一……万一走散了,好歹有个回来的念想。”
没有人戳破:在这片永夜血漠中,所谓“标记”只是心理安慰。
陈衍秋迈出庇护所光晕的第一步,便感受到了**变化**。
不是具体的攻击,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黏稠如沥青的**注视**。来自沙下、来自风里、来自那些半埋在沙中的巨大骨骼、来自远处扭曲移动的阴影。
万魂血漠,终于“看见”了他们。
“保持阵型,匀速前进。”陈衍秋的声音平静,帝火在周身形成一层薄不可察的金紫光膜,将最浓郁的恶意隔绝在外。
队伍在荒漠中行进。沙地松软,每一步都会陷进脚踝,暗红色的沙砾灌入靴中,带着血腥味和某种铁锈般的涩感。
途中,他们遇到了第一个“怨魂”。
那是一团半透明的、勉强维持人形的灰白色雾气。它在队伍左侧约三十丈处游荡,没有脚,飘浮在沙面上,不时发出细碎的、像自言自语又像啜泣的声音。它似乎没有注意到远征军,或者说,它已经失去了“注意”任何东西的能力。
众人绕开了它。
但走出一段后,白影回头,发现那怨魂竟不再游荡,而是面朝他们的方向,静静地“看着”。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怨魂从沙中、从骨堆后、从风里浮现。它们有的完整如生前,有的残缺不全,有的只剩下半截躯干或一颗头颅。它们都不靠近,只是“看着”。
沉默的围观,比直接的攻击更令人毛骨悚然。
“它们在等什么?”赵岩握剑的手心全是汗。
“等我们露出破绽。”破道大师沉声道,“怨魂是执念的聚合体。它们生前被人屠戮,死后执念化为饥渴。这里的每一缕怨魂,都在等待某个活物的气息变得足够虚弱、足够绝望——那时,它们便会一拥而上,将你拖入沙中,成为它们的一员。”
他顿了顿,念了一声佛号:“此地,是名副其实的阿鼻地狱。”
又行半个时辰,前方视野中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半埋在血沙中的黑色废墟。
那是一座难以形容的建筑:既像神庙,又像陵墓,又像某种祭祀台。它通体由黑曜石般的材料砌成,表面爬满暗红色的苔藓状附着物,檐角、廊柱、拱门上雕刻着无数扭曲的浮雕——不是神魔,不是图腾,而是**无数正在哀嚎、挣扎、相互吞噬的人形**。
废墟正门是一道高达五丈的巨大拱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巨大的古字,字形扭曲诡异,并非伏羲古篆,也非陈衍秋所知的任何文字。
但他一眼就看懂了。
“葬渊殿。”
陈衍秋念出那三个字,声音低沉。殿名入耳的瞬间,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下坠感**,仿佛灵魂被无形之手拽向某个无底深渊。
许筱灵的身体微微颤抖。她看着那座废墟,眉心血纹的银光明灭不定,与废墟深处某种存在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呼唤……就是从这里发出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意,“它在里面……一直在等……”
等什么?等谁?
她没有说,也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所有人,原地警戒。”陈衍秋下令,目光扫过废墟周围的地形,最终落在正门内那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中。
就在这时,身后风沙中,传来一个沙哑、戏谑、仿佛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熟悉话语:
“走得真慢啊,神鼎大陆的客人们。本座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远征军骤然回身!
血漠的风沙中,一个披着残破血色长袍、面容依旧笼罩在阴影中的身影,缓缓走出。他右手空空——那柄脊椎权杖已在角斗场毁去,但他的气息并未衰弱太多,反而因身处这片充满怨魂与死亡的血漠,而显得更加诡异可怖。
他身后,沙面大片隆起,那条噬魂地龙硕大的头颅从沙中探出,无数吸盘口器开合翕动,发出饥饿的嘶嘶声。
血色主持人——罗睺,竟然真的追了上来!
“至尊大人对你们,尤其是对那位伏羲传承者,实在太过厚爱。”罗睺歪着头,语气似笑非笑,“流放到万魂血漠还不够,非要本座亲自来‘送行’。啧,麻烦。”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一团扭曲的血色符文:“那么,第二次‘游戏’,开始?”
陈衍秋挡在许筱灵身前,帝火在掌心凝聚成剑,平静道:“你确定这一次,还能活着回去?”
罗睺低低地笑了。
“这个问题,本座也想问你。”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噬魂地龙猛地扑来!
而几乎同时,葬渊殿的黑暗中,那道“呼唤”骤然变得尖锐而急切,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在做最后的燃烧!
许筱灵猛地回头,看向殿内,失声道:“它要消失了——!”
两面夹击,进退维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