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江南水乡,青月镇。
喧闹的市井桥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到处是补丁的破道袍的算命先生,正死死抓着一个买菜大娘的手。
他头顶戴着个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嘴角挂着极其专业的谄媚笑容。
大拇指和食指在半空中习惯性地搓动着。
“您儿子这姻缘线啊,本来是断的。”算命先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但我刚才拼了半条老命,硬生生给他续上了!”
“您看,这叫逆天改命!”
“诚惠,十块下品灵石。概不赊账。”
大娘狐疑地盯着他,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菜篮子里的两斤妖兽肉。
自从三年前那场毁天灭地的风暴过后,天裂了,灵气倒灌。这江南水乡一夜之间成了修炼圣地。
现在街上随便拉个卖糖葫芦的,都有练气两层的修为。
这大娘刚才买菜跟人讨价还价,还顺手发了个火球术。
“你这算得准不准啊?”大娘撇着嘴,“十块灵石能买两斤上好的黑水猪肉了。你这破摊子连个招牌都没写全。”
算命先生身后立着个破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铁口直断,不准不要钱”。
“准不准?”算命先生猛地一拍桌子,把桌上几枚铜钱震得老高。
“您去打听打听!我这招叫因果微调!”
“只要钱到位,天王老子我也能让他给您儿子倒洗脚水!”
大娘翻了个白眼,抽回手,从兜里抠出两块下品灵石扔在桌上:“就两块,爱要不要。我看你这身板,连练气一层都没有,还逆天改命呢。骗鬼去吧。”
说完拎着菜篮子扭头就走。
“哎!大娘!两块也行啊!薄利多销嘛!”算命先生眼疾手快,一把将两块灵石扫进袖口。
他重新坐回马扎上,推了推头顶的破斗笠。
桌子底下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动静。
一头只有巴掌大小、浑身粉嫩的小猪,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泥地上,嘴里百无聊赖地啃着半片烂白菜帮子。
听到灵石落袋的声音,粉猪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算命先生,发出一声极其拟人化的嗤笑。
声音直接在算命先生脑子里炸响。
“堂堂天道病毒,把古神大眼珠子都捅瞎的狠人,现在沦落到骗老太婆两块灵石买肉吃。出息。”
算命先生用脚尖踢了踢猪屁股。
得想个办法弄点大钱。这叫体验生活。再说了,你天天吃白菜帮子,不也是因为老子没钱给你买灵药?
粉猪哼了一声:“要不是本仙君三年前把本源全吐给你填坑,你现在连个渣都不剩。赶紧去弄点有道韵的东西来,这白菜帮子吃得我想吐。”
忍着吧。算命先生伸了个懒腰。现在的天道规矩改了,没那么多冤大头给咱们坑。得重新找找因果的漏洞。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没有金色的天谴裂纹。
也没有变成透明的虚无。
就是一双普普通通、甚至带着点老茧的凡人的手。
三年前那一剑,他把天道的中枢砸了个稀巴烂,把仙凡铁律切成了两截。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连识海里的老鬼都交代了遗言,化成了灰。
结果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臭水沟里。
没死透。
天道系统在最后一次格式化的时候,卡壳了。
有一笔账,一笔极其离谱、死皮赖脸的烂账,硬生生卡在了世界的最底层代码里。
债务人:余良。
债权人:苏秀。
只要债主死咬着这笔账不放,天道就没法单方面注销他这个账户。
他就这么以一个凡人的身份,被强行留在了这个新世界里。
没有毁天灭地的修为,没有谬误之核。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活着就能搞钱,搞钱就能继续钻空子。
余良摸了摸下巴,准备下午去镇东头的赌场碰碰运气。
他现在的因果欺诈能力,顶多也就够让别人掷骰子的时候手抖一下。
不过够用了。
正盘算着。
喧闹的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青月镇的长街上,人来人往。
有御剑低空飞过的修士,有挑着扁担卖灵草的商贩。
苏秀背着一个破旧的行囊,风尘仆仆地穿过人群。
这三年,她走遍了中陆神州,走遍了东海之滨。
到处都在传颂三年前那场灵气倒灌的神迹。
人们感谢苍天,感谢新纪元,感谢自己的运气。
唯独没有人记得,是谁在天上捅了那个窟窿。
连那些曾经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挥舞着狼牙棒的光头讨债大军,也都散了,回乡下种地去了。
苏秀不在乎。
她不信什么救世主,也不在乎天下苍生。
她只在乎她那一万极品灵石。
她怀里死死揣着那本破账本。
那是她用血一笔一划重新描过的账本。
每次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快要把那个人的脸忘记的时候,她就拿出账本看一眼。
那十一个血字,就像钉子一样,把她的记忆死死钉在脑子里。
狗东西,欠了钱就想跑?没门。
苏秀咬着牙,在心里骂了一万遍。
她走到桥头。
视线越过几个卖包子的摊位。
突然,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柳树下,支着个破摊子。
摊子后面坐着个人。
穿着洗发白的灰布道袍,戴着破斗笠。
正低着头,大拇指和食指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搓动着。
那个搓手指的动作。
那个极其欠揍的坐姿。
苏秀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周围的叫卖声、灵气碰撞的爆鸣声,在这一刻全部从她耳朵里消失了。
她只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三年了。
她找了三年。
苏秀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甚至不敢往前走一步。
难道这又是自己产生的一场幻觉?
这三年里,她无数次在人群中看到类似的背影,每次冲过去拍对方的肩膀,转过头的都是一张陌生的脸。
然后就是无尽的空洞。
但这次不一样。
她怀里的账本在发烫。
那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因果牵引。
那是债主对老赖的绝对锁定。
苏秀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行囊往上颠了颠。
迈开腿,朝着那个破摊子走去。
一步,两步。
越走越快。
最后几乎是冲过去的。
余良正低头数着那两块下品灵石,盘算着是先买个烧饼填肚子,还是直接去赌场翻本。
桌子底下的粉猪突然停止了啃白菜。
它竖起两只蒲扇大的耳朵,粉色的鼻头抽动了两下。
“喂。”猪爷的声音在余良脑子里响起,“有杀气。很重的杀气。而且这因果线,红得发紫啊。”
余良手一顿。
杀气?
他现在就是个凡人,随便来个练气三层的就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看来得先把灵石往袖子里一塞,准备掀桌子跑路。
“算卦的。”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余良的动作僵住了。
这个声音。
他太熟了。
熟到哪怕在天道的核心枢纽里,被绞碎成渣的时候,他脑子里都还回荡着这声音骂他败家子的动静。
余良没抬头。
他咽了口唾沫,顺口接话:“测字五块,摸骨十块,改命一百。概不赊账。”
“那要是算算……”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本厚厚的、封皮破烂不堪的账本,被重重地拍在了算命摊的桌子上。
砰!
桌子剧烈摇晃,几枚算卦用的铜钱直接震飞到了地上。
“你欠别人的一万极品灵石,什么时候还呢?”
余良慢慢抬起头。
推开遮住脸的破斗笠。
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
摊位前,站着一个姑娘。
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头发随便用一根木簪挽着。
风尘仆仆,脸上还沾着点灰。
但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眼眶通红。
里面布满了血丝。
苏秀死死咬着嘴唇,下嘴唇已经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渗出血丝。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
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副玩世不恭、天塌下来也要先找个地方躲雨的欠揍模样。
余良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拍在桌子上的账本上。
翻开的那一页,上面有十一个极其刺眼的血字。
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手指硬生生抠上去的。
余良欠苏秀一万极品灵石。
那十一个字上,缠绕着一根比大腿还粗的猩红因果线。
红得刺眼。
那就是把他从虚无的深渊里,硬生生拽回人间的锚点。
那是天道都无法抹除的极致执念。
余良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深邃。
果然。
他全都明白了。
这三年,他以为自己是命大,是运气好钻了漏洞。
搞了半天,是有人拿命在天道系统里给他挂了个死账。
“算卦的。”苏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却又咬牙切齿。
她双手死死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几乎要凑到余良的鼻尖上。
“你欠我的一万极品灵石。”
“连本带利。”
“什么时候还?”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砸在桌面上,晕开了一圈水渍。
苏秀没有擦眼泪,就这么死死盯着他,仿佛只要一眨眼,这个人就会再次变成透明的飞灰消失不见。
周围的路人都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这边。
以为是哪个负心汉被苦主找上门了。
桌子底下的粉猪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啃它的白菜帮子。
这烂账,真是没眼看。猪爷在心里嘟囔。
余良愣在原地。
他看着苏秀通红的眼睛。
看着那本沾血的账本。
他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这辈子,他骗过仙人,忽悠过古神,把全天下的强者当成提线木偶一样盘算。
他把命当筹码,把因果当赌注。
他从来没觉得亏欠过谁。
但唯独这笔账。
他还不清了。
余良愣了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
突然,余良咧开嘴。
笑了。
笑得没心没肺,笑得极其嚣张,笑得像个在赌场里刚刚赢了全场筹码的地痞流氓。
他大拇指和食指在半空中猛地一搓。
打了个响亮的响指。
“讲究!”
余良一巴掌拍在账本上,大言不惭地仰起头。
“这位女侠,一万极品灵石,本算命的现在是真拿不出来。”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劲。
“要不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以身相许,给你抵债吧?”
苏秀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骂人话。
准备了各种催债的狠词。
全被这句话给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看着余良那张死皮赖脸的脸。
看着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笑意。
“你……”苏秀气的浑身发抖,猛地抓起桌上的账本,照着余良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你想得美!老绝户!你这破身子值几个钱!”
“哎哎哎!别打脸!我靠脸吃饭的!”
余良抱头鼠窜,从马扎上跳起来,围着算命摊子乱转。
“利息可以谈嘛!实在不行我给你打工!包吃包住就行!”
“放屁!你先给我把本金吐出来!”
苏秀举着账本在后面追打。
两人就这么在喧闹的街头,围着一个破摊子,一个跑,一个追。
桌子底下的粉猪被踩了一脚,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人群里。
镜头拉远。
阳光洒在江南水乡的青石板上。
灵气在半空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卖包子的商贩在吆喝。
御剑的修士在天上划过。
新世界的规则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养殖场,没有了冰冷的仙凡铁律。
属于他们的因果烂账,才刚刚开始。
这笔账,天道平不了。
古神抹不掉。
他们要在烟火人间里,死死纠缠,算上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