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胳膊……怎么自己长出来了?”
王逸举着一条白嫩的新胳膊,愣在原地。
他手里还拎着半截沾血的狼牙棒。
旁边,瞎子鬼哭丢了手里的破二胡。
他伸手抠了抠眼眶。
两颗鲜活的眼珠子在里面转动。
“见鬼了。”鬼哭嗓音沙哑,“老子不是瞎了八十年了吗?”
十万讨债大军站在放晴的天空下,面面相觑。
天裂缝没了。
归墟之眼没了。
金色的灵气雨停了。
空气里全是浓郁到吸一口就能多活三天的仙灵之气。
“我们来这干嘛的?”二公子周旋摸了摸头顶。
他总觉得头顶应该趴着一条粉色的龙。
现在是一条金龙。
他转头看王逸,又看鬼哭。
“你们是谁的部将?”周旋问。
王逸挠了头。
鬼哭也摇头。
他们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有个人,有个满嘴跑火车、欠揍又邪门的人,被人从脑子里硬生生挖走了。
“散了散了。”王逸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扔,“老子得回家种地去,这灵气,种出来的白菜怕是能成精。”
鬼哭捡起二胡,没拉琴,转身往南边走。
大家都在找缺失的意义。
但谁也想不起来。
京城。
长街上张灯结彩。
凡人们在狂欢。
修仙者跌落神坛,高高在上的仙凡铁律碎成了渣。
卖豆腐的老李头刚吸了一口灵气,原地突破练气期,正举着菜刀满街跑。
太和殿前,皇帝宣布改元,天下大吉。
没人知道是谁掀翻了棋盘。
也没人关心。
苏秀走在喧闹的人群里。
她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
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脑子里正在经历一场屠杀。
天道在清盘。
“他叫什么来着?”苏秀停下脚步。
那个穿着灰袍、笑起来像个地痞的男人。
那个在破庙里忽悠元婴老怪喝尿的男人。
那个在春风楼里用十万极品灵石砸出一条生路的男人。
脸在变模糊。
声音在消散。
名字……名字快没了!
“不能忘!”苏秀在心里尖叫。
凭什么!
他救了全天下,全天下凭什么把他忘了!
他连个坟头都没捞着!
苏秀手抖得像筛糠,她猛地把手伸进怀里。
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账本。
这是她唯一的命根子。
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证明他存在过的锚点。
翻开第一页。
原本密密麻麻的字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就像有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在疯狂擦拭纸面。
【余……欠苏秀……】
字迹闪烁了两下,快变成白纸了。
天道法则在执行最终的格式化。
所有关于“逆天篡改者”的记录,物理层面、概念层面,必须全部清零。
“你敢!”苏秀眼珠子全红了。
她一把将账本拍在旁边的青石石墩上。
没有笔。
她直接把右手食指塞进嘴里。
用力一咬。
十指连心。
苏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鲜血涌了出来。
她用带血的指头,死死按在快要消失的字迹上。
顺着原来的笔画,一笔一划地描红。
“余!”
第一笔落下。
天道法则似乎察觉到了抵抗,纸面上泛起一层冰冷的灰白光芒,试图把血迹弹开。
苏秀的手指骨节发白,硬生生顶着法则的排斥往下按。
“良!”
第二个字写完。
灰白光芒大盛,苏秀的手指被震得皮开肉绽。
她不退反进,整个人扑在石墩上,用体重压着手。
“欠!苏!秀!一!万!极!品!灵!石!”
十一个血字。
力透纸背。
写完的瞬间,天空猛地打了个闷雷。
晴天霹雳。
周围狂欢的凡人都吓了一跳,抬头看天。
苏秀没抬头。
她死死盯着账本。
灰白法则还在疯狂冲刷那行血字。
“擦啊!你接着擦啊!”
苏秀像个护食的母狼,冲着天空破口大骂。
“你个老绝户!有本事你把老娘一起抹了!”
“他欠我的钱!”
“一万极品灵石!本金加利息!”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苏秀的声音在喧闹的长街上显得极其刺耳。
路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她不在乎。
她只盯着那行字。
天道系统深处,警报声响成一片。
【警告。发现未清算债务。】
【债务人:余良。债权人:苏秀。】
【金额:一万极品灵石。】
【底层逻辑冲突……无法执行格式化……】
因果道的最高铁律,也是最无赖的铁律。
负债即永生。
天地讲究守恒。
只要债主死咬着这笔账不放,只要债主还记得这笔账。
天道就无权单方面注销债务人的账户!
轰!
账本上的十一个血字,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那不是普通的红光。
是因果视界里,代表着极致执念与羁绊的因果红线。
红线从纸面上腾空而起。
粗壮得像一条锁链。
它无视了天道法则的冲刷,无视了时空的距离。
直接扎进了虚空深处。
死死钉在了某个未知的角落。
灰白色的抹杀法则卡壳了。
它在账本上方盘旋了两圈,最终无奈地散去。
天道妥协了。
它无法平掉这笔凡人死不松口的“烂账”。
被迫在世界的最底层代码里,保留了“债务人余良”的概念。
只要概念还在,人就没死透。
苏秀瘫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低头看账本。
那行血字稳稳当当地停在纸面上。
再也没有变淡的迹象。
她脑子里关于余良的记忆,也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彻底稳固下来。
他笑起来的贱样。
他满嘴跑火车的样子。
他最后只剩一个脑袋还在骂天道的样子。
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秀笑了。
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狗东西,想赖账?门都没有。”
她小心翼翼地把账本贴身收好。
拍了拍身上的土。
站起身。
周围的人还在庆祝新纪元的到来。
苏秀背起那个破旧的行囊。
转身,逆着狂欢的人流,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去哪?
不知道。
去找人。
去讨债。
一万极品灵石,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三年后。
江南。
某处喧闹的市井桥头。
这地方现在叫青月镇。
自从三年前灵气倒灌,江南这片水乡成了修炼圣地。
街上随便拉个卖糖葫芦的,都有练气两层的修为。
桥头柳树下,支着个破摊子。
摊子上挂着个幡:“铁口直断,不准不要钱”。
幡子底下,躺着一头粉色的小猪。
猪正打着呼噜,嘴角流着哈喇子。
摊子后面,坐着个穿灰袍的算命先生。
头上戴个破斗笠,遮住半张脸。
“大娘,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算命先生正拉着一个买菜大娘的手,大拇指和食指在半空搓了搓。
“您儿子这姻缘线啊,本来是断的。”
“但我刚才拼了半条老命,硬生生给他续上了!”
“您看,这叫逆天改命!”
“诚惠,十块下品灵石。概不赊账。”
大娘狐疑地盯着他:“你这算得准不准啊?十块灵石能买两斤妖兽肉了。”
“准不准?”算命先生一拍桌子,“您去打听打听!我这招叫因果微调!”
“只要钱到位,天王老子我也能让他给您儿子倒洗脚水!”
正忽悠着。
人群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算卦的,算一卦多少钱?”
算命先生头也没抬,顺口接话:“测字五块,摸骨十块,改命一百。”
“那要是算算,你欠别人的一万极品灵石,什么时候还呢?”
算命先生的手猛地一哆嗦。
半空搓动的手指僵住了。
桌子底下那头打呼噜的粉猪,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算命先生慢慢抬起头。
推开破斗笠。
桥头。
一个背着破旧行囊、穿着洗得发白布裙的姑娘,正站在阳光下。
她手里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账本。
正死死盯着他。
眼眶通红。
算命先生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那个账本。
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
“讲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