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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的春天来得晚。都已经四月了,山沟沟里还刮着刺骨的寒风,早晚的霜冻能把地里的青菜打得抬不起头。
但山上的野桃花已经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色,像雪一样落在灰褐色的山崖上,提醒着人们冬天已经过去了。
方东明蹲在一棵野桃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他画的是太行山北段的地形图——山岭、沟壑、村庄、道路,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些天,他带着部队在山里转了几百里,把每一座山、每一条沟、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都摸了一遍。
“老方,各团都到位了。”吕志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一份电报递给他。
方东明接过电报,看了一遍。九个团,两万人,分散在方圆百里的山区里。每个团负责一片区域,和老百姓住在一起,吃在一起,打在一起。
团以下是营,营以下是连,连以下是排,排以下是班。最小的单位是一个班,十几个人,驻在一个村子里,和老百姓同吃同住同劳动。
这种打法,是方东明从红军时期就学会的。化整为零,分散敌人,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敌人来了,就躲进山里;敌人走了,就出来活动。敌人搜山,就打冷枪;敌人驻营,就袭扰。不打大仗,不打硬仗,只打小仗,打巧仗,打敌人最难受的仗。
“告诉各团,”方东明说,“不要急,不要躁,慢慢来。鬼子在山里待不住,他们耗不起。”
吕志行点点头,转身去发报。
方东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那些盛开的野桃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香味,有青草的香味,还有野桃花那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
“春天来了。”他喃喃说。
但他知道,这个春天,不会太平静。
日军的大部队进山后,很快就陷入了困境。
山太大,太深,太密。五万人撒进去,像一把沙子扔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们找不到八路军的主力,找不到八路军的指挥部,找不到八路军的补给线。
他们能找到的,只有空荡荡的村庄、被藏起来的粮食、被填掉的水井,和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的道路。
一个日军大队长在报告里写道:“该地区地形极为复杂,山高谷深,道路崎岖,大部队行动困难。
居民全部逃亡,无法获得任何情报。八路军小股部队不断袭扰,我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冈村宁次看了这份报告,脸色铁青。他把报告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那些代表八路军的红色箭头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红色区域,像一团散开的墨迹,怎么抓也抓不住。
“八路的主力到底在哪里?”他问。
参谋低着头,不敢说话。
冈村宁次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参谋说:“命令部队,分片清剿。每一片山区,都要仔细搜索,不留死角。发现八路,就地歼灭。”
参谋立正:“哈依!”
分片清剿开始了。日军把山区划分成若干个小区域,每个区域由一个大队负责,逐山逐沟地搜索。
但这种清剿的效果微乎其微——八路军对地形太熟悉了,日军还没到,他们就转移了;日军刚走,他们又回来了。
更让冈村宁次头疼的,是补给线。
三个师团,五万人,每天的粮食和弹药消耗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粮食每人每天一斤半,五万人就是七万五千斤;弹药每人每天按最低消耗算,也要几十万发。
这些物资,全部要从北平、天津、石家庄运过来,运输线长达几百里,沿途全是山地。
方东明把切断日军补给线作为首要任务。
林志强的161团负责袭击娘子关附近的补给站。
娘子关是正太铁路上的一个重要节点,日军在这里建了一个大型补给站,囤积了大量弹药和粮食,由一个大队的日军防守。
林志强没有强攻。他让人在补给站周围的山坡上埋了几百颗地雷。这些地雷是陈安特制的,有绊发雷、压发雷、拉发雷,还有几种是陈安自己发明的,连日军工兵都排不了。
地雷埋得很巧妙,有的埋在路中间,有的埋在路两边,有的挂在树枝上,有的藏在石头缝里。
日军的运输队一出补给站,就踩地雷。炸得人仰马翻,车毁人亡。运粮食的大车被炸翻了,粮食撒了一地;运弹药的卡车被炸着了,弹药殉爆,把整条路都炸断了。
日军派工兵排雷,但陈安的地雷太狡猾了。工兵排掉一个,又踩着一个;排掉两个,又踩着三个。排了三天,死了十几个工兵,地雷还没排完。
高明的163团负责破坏铁路。他们把铁轨撬开,把枕木烧掉,把路基挖断。火车过不来,物资运不上去。日军派兵修路,修好了又被破坏,再修好再被破坏。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孔捷的独立团负责伏击运输队。他们在山路上设伏,专打日军的辎重部队。运输队人少,就吃掉;人多,就打一阵就跑。反正不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过去。
不到十天,日军的补给线就被切断了。
前线的部队开始缺粮缺弹。士兵们每天只能吃两顿饭,每顿饭只有一碗稀粥和一个饭团。弹药更是紧张,每名士兵只有十几发子弹,机枪手也只有几十发。军官们不敢轻易开火,怕弹药打完就没了。
一个日军士兵在日记里写道:“今天又是一碗稀粥和一个饭团。我已经三天没吃饱了。听说补给线被八路切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我想回家,我想吃妈妈做的饭。”
另一个士兵写道:“今天我们中队出去巡逻,走了三十里山路,没有看到一个八路。但回来的时候,发现营房外面的岗哨被人摸了。
哨兵的喉咙被割开了,血淌了一地。我们不知道八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士气在一点一点地消耗。
最先撑不住的,是伪军。
伪军本来就不想打。他们当伪军,是为了混口饭吃,不是为了卖命。
现在连饭都吃不饱,更不想打了。而且八路军在山里神出鬼没,今天打一枪,明天放一炮,谁知道哪天脑袋就没了。
一个伪军连长偷偷派人联系八路军,说要投降。方东明让人告诉他:投降可以,但要带着枪来。
第二天晚上,那个伪军连长带着一百多个弟兄,扛着枪,来到了八路军的阵地。他们跪在地上,举着手,说:“我们投降,我们不想打了。”
方东明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伪军,大部分都是穷苦人出身,被鬼子抓去当兵,穿上了伪军的衣服,拿起了伪军的枪。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没有选择。
“起来吧。”方东明说,“愿意留下的,编入部队。不愿意留下的,发路费回家。”
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愿意回家。
他们说:“跟着八路军,有饭吃,有尊严。”
方东明点点头,让人把他们编入各个连队。那些伪军换上了八路军的军装,摘掉了伪军的帽徽,站在那里,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们的脸上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麻木,是一种说不清的光。
陈安在山沟里建了一个简陋的兵工厂。
说它是兵工厂,其实就是一个山洞。山洞不大,但很深,里面用木板搭了几层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
最里面是一个土炉子,用来熔化铅和铁;旁边是一个木制的水轮,用来带动车床和钻床。
这个兵工厂,是陈安的心血。他带着工兵连,在山洞里干了七天七夜,才把它建起来。没有钢材,就用缴获的日军炮弹壳;没有炸药,就用黑火药和硝石自己配;没有引信,就用雷管和导火索自己造。
陈安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刚做好的地雷,翻来覆去地看着。地雷是铁壳的,圆形的,大小像一个小西瓜,表面粗糙,焊缝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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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长,这地雷能响吗?”刘大柱蹲在旁边,好奇地问。
陈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地雷放在地上,接上引信,然后拉着刘大柱退到远处。
“轰!”
一声闷响,地雷炸了。铁片四处飞溅,在地面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刘大柱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能响。能响。”
陈安走过去,蹲在坑边,看着那些飞溅出去的铁片,皱着眉头。威力不够,铁片太小,杀伤半径只有几米。他需要更大的威力,更大的杀伤半径。
“把铁壳加厚,”他对刘大柱说,“炸药加量。还有,铁片上刻槽,爆炸的时候能碎成更多的小片。”
刘大柱点点头,转身去干活。
陈安站起来,走到山洞外面,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战士。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推了推眼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真好。
断魂谷在太行山北段,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峰,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山谷很长,足有五六里,最窄处只有几十米宽,最宽处也不过百米。
方东明站在断魂谷东侧的山坡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地形。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吕志行说:“就在这里打。”
吕志行接过望远镜,看了看,点点头:“好地方。两边高,中间低,谷底开阔,没有遮挡。鬼子进来了,就是瓮中之鳖。”
方东明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集结的部队。六个团,一万两千人,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像六条大河汇入一片巨大的湖泊。步兵、炮兵、工兵,一队接一队,在断魂谷周围的山坡上展开。
李云龙的新一团负责正面阻击,埋伏在断魂谷的东侧;孔捷的独立团负责侧翼包抄,埋伏在断魂谷的南侧;林志强的161团负责断后路,埋伏在断魂谷的西侧;高明的163团、张大彪的新四团、刑志国的新五团,作为预备队,埋伏在断魂谷的北侧。
“六个团,一万两千人,”方东明说,“打他一个联队,三千人。四比一,吃得下。”
李云龙咧嘴笑了:“支队长,这仗要是打不赢,我提头来见。”
方东明看着他,摇摇头:“我不要你的头。我要鬼子的头。”
李云龙嘿嘿笑了,转身跑回自己的阵地。
日军的联队是在第三天走进断魂谷的。
这个联队有三千多人,装备精良,士气正盛。他们奉命进山清剿八路军,已经转了好几天,连八路的影子都没看到。联队长叫佐藤,大佐军衔,是个狂热的军国主义者,他坚信皇军是不可战胜的。
“加快速度!”佐藤骑在马上,举着军刀,指着断魂谷的出口,“天黑之前,穿过这条山谷,在前面宿营!”
队伍加快了脚步。步兵走在前面,步枪上着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炮兵走在中间,几门山炮由骡马拖着,炮管指向天空,车轮碾过鹅卵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辎重队走在最后面,几十辆大车拉着弹药和粮食,车夫的吆喝声和骡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佐藤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两侧的山坡。山坡上光秃秃的,只有一些灌木和杂草,看不到一个人影。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侦察队,上去看看。”他命令道。
一小队士兵离开队伍,开始向山坡上爬去。他们端着枪,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往上爬。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听动静,看看有没有埋伏。
方东明趴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正在往上爬的鬼子,一动不动。他的身边,一万两千名战士趴在那里,和山石融为一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鬼子的侦察兵爬到了半山腰,停下来,四处张望。他们看到了草丛里露出的枪管,看到了石头后面藏着的战士,看到了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有埋——”
话没说完,一颗子弹飞来,打中了他的脑袋。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上,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打!”
方东明一声令下,一万两千人同时开火。
枪声像爆豆一样响起,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山谷里的鬼子。山炮、步兵炮、迫击炮、土火箭,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谷底,炸得鬼子鬼哭狼嚎。
佐藤从马上摔下来,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两侧的山坡上,到处都是火光和硝烟,子弹从四面八方飞来,他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反击!反击!”他嘶吼道。
但他的声音在混乱中根本听不见。士兵们有的趴在路边还击,有的往石头后面躲,有的往山谷深处跑。但无论往哪里跑,都有子弹在等着他们。
李云龙从山坡上站起来,端着刺刀,第一个冲了下去。
“冲!”
他的身后,两千多名新一团的战士跟着冲了下去,像山洪暴发一样,扑向山谷里的鬼子。
他们喊着杀声,端着刺刀,跑得飞快。机枪手在侧翼掩护,子弹打在鬼子的队伍里,溅起一片片血雾。
孔捷的独立团从南侧冲了下来,把鬼子的队伍切成两段。林志强的161团从西侧堵住了退路,一个也不让跑。
高明的163团、张大彪的新四团、刑志国的新五团,从北侧压了下来,把鬼子压缩在谷底最狭窄的一段。
一万两千人,对三千人。四比一。这是一场屠杀。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当最后一枪打完,断魂谷里已经安静了下来。
谷底到处都是尸体,有鬼子的,也有八路军的。鹅卵石被鲜血染红了,踩上去滑溜溜的。被炸毁的大车还在冒烟,骡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佐藤大佐被击毙了,他的尸体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还握着军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李云龙站在谷底,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他的军装破了,脸上全是黑灰,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星。
“团长,打完了。”关大山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李云龙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被打死的鬼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伤亡多少?”
关大山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牺牲一百二十三人,重伤二百零七人。”
李云龙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值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有人在搬运尸体,有人在清点战利品,有人在给伤员包扎。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悲伤,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方东明从山坡上走下来,走在那些尸体之间。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他看着那些牺牲的战士,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吕志行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老方,断魂谷打完了。歼灭日军两千一百余人,俘虏八百余人。缴获山炮六门,步兵炮八门,轻重机枪五十余挺,步枪一千五百余支,弹药无数。”
方东明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一个牺牲的战士面前,蹲下来,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战士的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方东明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他的脸。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告诉各团,”他说,“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安葬烈士。明天,继续打游击。”
吕志行点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