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山里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各部队的号声就会此起彼伏地响起。那是用军号吹出的简单调子,在山谷间回荡,唤醒了沉睡的营地。
然后是操练声、口号声、枪械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种特殊的交响。
太阳升起来后,热气就开始蒸腾。山林里闷得像蒸笼,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战士们的单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硬邦邦地贴在身上,磨得皮肤生疼。
但没有人抱怨。比起冬天的寒冷,这点热算什么?
李云龙光着膀子,蹲在一棵大树下,看着新兵们练刺杀。太阳晒得他黝黑的脊背油光发亮,汗珠一颗颗滚落。
他嘴里叼着根草棍,眯着眼睛,不时吼一嗓子:“用力!没吃饭吗?刺出去要狠!要像刺鬼子一样!”
柱子站在队伍里,练得格外卖力。他的刺刀一次又一次扎进草靶,木屑横飞,刀尖已经钝了,但他还在练。赵铁柱站在旁边,时不时指点一下,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赵排长,你看我这下咋样?”柱子停下来,气喘吁吁地问。
赵铁柱走过去,看了看那个被扎得稀烂的草靶,点点头:“还行。但还不够狠。刺刀进去的时候,要想着那是鬼子的肚子,要搅一下,把肠子搅烂,他才死得快。”
柱子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他点点头,继续练。
李云龙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这批新兵,练出来了。
…………
鹰回头的山坡上,孔捷正带着战士们加固工事。
夏天的太阳毒辣,晒得石头滚烫。战士们光着膀子,搬石头的搬石头,挖土的挖土,一个个晒得黝黑发亮,像抹了油。汗水流进眼睛,蛰得生疼,但没人停下来。
孔捷也光着膀子,和战士们一起干。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疤,有新的,有旧的,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地图。那些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但没有人多看。在独立团,谁身上没有几道疤?
“团长,喝口水。”一个战士递过水壶。
孔捷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又把水壶递回去。他擦了擦嘴,看着正在施工的工事,问:“还要多久能完工?”
旁边的参谋说:“快了,再有十天就能全部加固完。新挖的坑道也比以前深,鬼子的炮炸不着。”
孔捷点点头:“好。记住,工事是死的,人是活的。工事再坚固,也要靠人来守。让战士们多练练,熟悉地形,熟悉坑道,到时候打起仗来才能用得上。”
参谋应了一声,跑去传达命令。
孔捷又看了看那些新坟的方向。坟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干活。
…………
医院山谷里,秀芬正在学习新的技能。
苏棠教她怎么缝合伤口。那是最基本的技能,但在没有医生的时候,能救很多人的命。秀芬学得很认真,拿一块猪皮反复练习,一针一针,缝了拆,拆了缝,直到手上磨出了茧子。
“嫂子,你手真巧。”小翠在旁边看着,羡慕地说。
秀芬摇摇头:“巧什么,笨手笨脚的。你看苏医生缝的,那才叫好。”
苏棠正在给一个伤员缝合伤口,动作又快又稳,针脚细密均匀。伤员躺在那里,咬着牙,一声不吭。当最后一针缝完,苏棠剪断线头,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好好养着。”
伤员点点头,闭上眼睛。
秀芬看着苏棠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敬意。这个年轻的女人,比她小十几岁,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坚强。
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些无法挽回的死亡,都没能击垮她。她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日复一日地运转着,拯救着一个又一个生命。
“嫂子,你看什么呢?”苏棠走过来问。
秀芬回过神,说:“看你。看你缝伤口,跟绣花似的。”
苏棠笑了:“绣花我可不会。我就会这个。”
秀芬也笑了。
狗蛋跑过来,手里又拿着一把野花。这回的花更多了,五颜六色的,扎成一个小花束。他跑到苏棠面前,举起花:“苏姨,给你的!”
苏棠愣了一下,接过花,眼眶有些发酸。她蹲下身,摸摸狗蛋的头:“谢谢你,狗蛋。”
狗蛋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又跑开了。
秀芬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温柔。
…………
傍晚,方东明又站在洞口看夕阳。
这个习惯,已经成了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事情。不管多忙,不管多累,他都要出来站一会儿。不是真的在看什么,只是想让自己静一静。
吕志行走过来,递给他一份电报:“老方,总部来的。”
方东明接过来,借着夕阳的余晖看着。电报很长,内容是总部的指示和对下一步形势的分析。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吕志行问。
方东明把电报递给他:“总部说,鬼子在华北各地都在调兵,可能要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扫荡。目标是各根据地的产粮区,抢粮食,杀百姓,摧毁咱们的生存基础。”
吕志行看完,脸色也凝重起来:“秋收……”
“对,秋收。”方东明说,“离秋收还有一个多月。鬼子肯定会在秋收前后动手。抢咱们的粮,杀咱们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峦,缓缓说:“老吕,这个夏天,咱们不能闲着。得提前准备,把粮食藏好,把群众转移好,把部队布置好。等鬼子来了,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吕志行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方东明又叫住他:“还有,告诉李云龙,让他别光顾着训练新兵,多派些侦察兵出去,摸清鬼子的动向。越详细越好。咱们得知道鬼子什么时候动手,从哪个方向动手,兵力多少。”
吕志行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方东明又转过身,望着夕阳。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天空染成金红色。那光芒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的眼睛望着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些正在集结的鬼子,看到那个即将到来的秋天。
…………
野狼峪深处,李云龙接到了方东明的命令。
他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递给关大山:“老关,你看。”
关大山看完,说:“团长,支队长这是让咱们提前动手啊。”
李云龙点点头:“对。鬼子想抢咱们的粮,咱们就得让他们抢不成。不光抢不成,还得让他们吃亏。”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地方:“这几个据点,是鬼子在咱们边缘区的钉子。平时不打他们,是怕打草惊蛇。现在,该拔了。拔掉他们,鬼子就少了几只眼睛,咱们的活动就方便多了。”
关大山说:“那什么时候动手?”
李云龙想了想:“越快越好。但得挑个日子,最好是月黑风高的时候。让弟兄们准备准备,把武器擦亮,把弹药备足。这次,咱们要打几个漂亮的。”
…………
县城监狱,何贵的日子依旧。
每天一碗稀粥,半个窝头,偶尔有一片咸菜。他靠着墙,数着日子,从冬天数到春天,又从春天数到夏天。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只知道外面的世界一直在变,而他的世界,永远只有这间狭小的牢房。
看守们换了几批,有的走了,有的来了。小林一郎偶尔还会来,但不再问什么,只是坐一会儿,抽支烟,然后离开。何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想活着,活着等到那一天。
一天,一个新来的看守给他送饭,多给了他一个窝头。何贵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看守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他压低声音说:“有人让我给你的。”
何贵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窝头掉在地上。他低声问:“谁?”
看守摇摇头,转身走了。
何贵捧着那个窝头,眼泪流了下来。他知道,那是秀芬,是八路军,是那些没有忘记他的人。他们还在想办法,还在等着他。
他把窝头藏起来,一点一点地吃,吃了整整一天。那窝头的味道,比任何美味都香甜。
…………
鹰回头的山坡上,赵铁柱坐在三愣子的坟前,和他说话。
“三愣子,你知道吗?柱子那小子,练出来了。现在刺杀在全连数一数二,比我当年还厉害。等秋收打完仗,我带他来看你,给你磕个头。”
风吹过,野草沙沙响,像有人在回应。
赵铁柱继续说:“我这条腿,还是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打仗是不行了。但团长说,让我当教官,专门带新兵。也好,带出新兵,他们就能替咱们打仗。”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身后,那座坟静静地立在山坡上,和无数座坟一起,守望着这片土地。
…………
医院山谷里,秀芬正在给伤员换药。
一个年轻伤员拉着她的手,说:“大嫂,等仗打完了,我去你们家看看,认个门。以后咱们就是亲戚了。”
秀芬笑了:“好,认门。到时候我给你做好吃的。”
伤员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他小声说:“我娘……我娘要是还在,也该这么大年纪了。”
秀芬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远处,狗蛋正在和几个孩子玩打仗的游戏。他们用树枝当枪,用土块当手榴弹,嘴里喊着“冲啊”“杀啊”,玩得不亦乐乎。
秀芬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孩子,是这片土地的未来。他们不知道战争的残酷,只知道玩,只知道笑。这就够了。
…………
傍晚,方东明又站在洞口看夕阳。
今天的夕阳格外美,金红金红的,把整个天空染成了画。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成了画的一部分。
苏棠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人沉默着,一起看着夕阳。
过了很久,苏棠轻声说:“今天的夕阳真好看。”
方东明点点头:“嗯。”
苏棠又说:“你说,等仗打完了,咱们还能看到这样的夕阳吗?”
方东明想了想,说:“能。一定能。到时候,咱们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苏棠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她知道,那是一个太遥远的梦。但她愿意相信,愿意等。
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夜幕降临,笼罩了山川、村庄、阵地和医院。但黑暗中,有无数人还在活着,还在战斗,还在等待明天的太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支队指挥部,油灯下,方东明还在工作。
桌上摊着厚厚的文件,有各部队的报告,有总部的指示,有敌情通报。他一份份地看着,一份份地批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吕志行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粥:“老方,吃点东西,都这么晚了。”
方东明接过粥,喝了一口,问:“各部队都通知到了?”
吕志行点点头:“都通知了。李云龙那边已经开始准备,孔捷那边也在加固工事。林志强和高明那边,也在组织群众准备藏粮。”
方东明点点头,继续喝粥。
吕志行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突然说:“老方,你瘦了。”
方东明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吕志行点点头:“有。这几个月,你太累了。等打完这一仗,你得好好歇歇。”
方东明笑了:“歇?等打完鬼子再说吧。那时候,想怎么歇就怎么歇。”
吕志行也笑了:“好,那就等打完鬼子。”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各自忙碌。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那是山里的村庄,还有人在守着家园。更远的地方,鬼子的据点里,灯火通明,那些侵略者还在谋划着下一次的扫荡。
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挡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夏天还在继续,秋天就要来了。更残酷的战斗,还在等着他们。
但他们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