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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1章 夏初
    谷雨过后,山里的草木疯长起来。

    那些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山坡,不知不觉间披上了厚厚的绿装。

    弹坑边缘长满了野草,焦黑的树干上冒出了新芽,就连鹰回头那片被炸得寸草不生的阵地,也星星点点地钻出了绿色的生命。大自然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抹去着战争的痕迹。

    但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

    山坡上那一排排新坟,已经长满了青草。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块粗糙的木牌,用刺刀刻着名字。

    有的木牌已经被雨水冲得字迹模糊,有的干脆就是无字碑——那些牺牲的战士,连名字都没留下。

    赵铁柱拄着拐杖,站在那些坟前,一站就是半天。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但他每天都要来。给坟添把土,拔掉杂草,或者只是站着,沉默地站着。

    “铁柱,回去吧。”身后传来孔捷的声音。

    赵铁柱没有回头,只是说:“团长,我再待会儿。”

    孔捷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两人沉默着,望着那些坟。风吹过山坡,野草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他们都是好样的。”孔捷说。

    赵铁柱点点头,突然问:“团长,你说,他们知道咱们赢了吗?”

    孔捷想了想,说:“知道。他们肯定知道。”

    赵铁柱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孔捷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住他。他知道,有些伤痛,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

    野狼峪深处,李云龙的新一团正在热火朝天地训练。

    补充的新兵来了,一百多个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六七岁。

    他们有的是山里的猎户子弟,有的是逃难来的孤儿,有的是主动参军的农民。一个个脸上带着稚气,眼睛里却透着兴奋和紧张。

    李云龙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训话:“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新一团的兵!新一团是什么地方?是鬼子的克星!

    是能打仗、能打胜仗的地方!但打仗不是过家家,是要死人的!所以,你们得练,往死里练!练好了,才能活着回来!练不好,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新兵们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喘。

    “现在,分到各班去,跟着老兵学!”李云龙一挥手,“学不会的,不许吃饭!”

    新兵们被分到各班,开始了艰苦的训练。站队列、练刺杀、学射击、摸爬滚打。

    老兵们板着脸,手把手地教,一点情面都不讲。有的新兵练得手上磨出血泡,有的累得站都站不稳,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关大山走到李云龙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壶:“团长,这批新兵不错,能吃苦。”

    李云龙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点点头:“底子还行。但得好好练,不然上战场就是送死。”

    他看着那些汗流浃背的新兵,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刚参军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什么都不懂,跟着老兵一点点学,一步步走到今天。

    那些教过他的老兵,有的已经牺牲了,有的还在别的地方战斗。他们教会他的,不只是怎么打仗,还有怎么活下来。

    “老关,”他突然说,“你说,等仗打完了,这些新兵会变成什么样?”

    关大山想了想,说:“会变成老兵呗。像咱们一样。”

    李云龙笑了:“像咱们一样?那可够呛。咱们这样的人,一个就够了。”

    关大山也笑了。

    …………

    医院山谷里,秀芬正在给伤员换药。

    她的手已经非常稳了,动作也熟练了很多。苏棠夸她学得快,她听了心里高兴,但脸上不表现出来,只是埋头干活。

    狗蛋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野花,五颜六色的,有黄的、白的、紫的,还带着露水。

    “娘,给你!”他举着花,献宝似的递到秀芬面前。

    秀芬接过花,心里暖暖的:“哪来的?”

    狗蛋说:“山坡上摘的。好多好多,开得可好看了!”

    秀芬摸摸他的头:“好,娘收着。去吧,别跑远。”

    狗蛋应了一声,又跑出去了。秀芬把那把野花插在一个破罐子里,放在窝棚的角落里。那一点点的色彩,让简陋的窝棚顿时有了生气。

    翠芳走进来,看见那花,笑了:“哟,狗蛋给你采的?这孩子,真懂事。”

    秀芬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翠芳压低声音说:“嫂子,听说没?县城那边,鬼子最近又抓了好几个人,说是有通八路的嫌疑。也不知道何贵……”

    秀芬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翠芳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秀芬继续干活,但心里一直想着何贵。他还在那个黑暗的牢房里吗?他的病好了吗?

    有没有人给他送饭?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

    县城监狱,何贵的病慢慢好了。

    也许是那些药起了作用,也许是知道秀芬和狗蛋还活着让他有了活下去的力气,他的烧退了,咳嗽也渐渐轻了。虽然还是瘦得皮包骨头,但精神好多了。

    看守们对他也不像以前那样凶了。有时候送饭,还会多说几句话。何贵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也不问。他只是默默吃饭,默默活着,默默等着。

    一天,门开了,小林一郎又走了进来。

    何贵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突然出现。他抬起头,看着小林,没有说话。

    小林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烟雾在狭小的牢房里弥漫,带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何桑,你的病好了?”小林问。

    何贵点点头。

    小林看着他,突然说:“你知道吗?你的同志们,最近又赢了几仗。皇军的运输队被袭击了好几次,死了不少人。”

    何贵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小林继续说:“所以,你现在对我更有用了。不是因为你还能提供什么情报,而是因为——你是他们的英雄。

    如果你死了,他们会记住你,会为你报仇。如果你活着,他们会想着救你,会分心,会犯错。”

    何贵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他。

    小林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活着吧。也许有一天,你还有用。”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何贵靠在墙上,想着小林的话。他不太明白那些大道理,但他明白一件事——他还活着,秀芬还活着,狗蛋还活着。这就够了。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正在审阅一份新的情报。

    情报是从太原传来的,通过几条秘密渠道,辗转送到他手上。内容很重要——冈村宁次正在向华北方面军请求增援,准备在秋收后发动一次更大规模的扫荡。

    这次的目标,不再是单纯的军事打击,而是彻底摧毁根据地的经济基础,抢走所有粮食,杀光所有能反抗的人。

    “秋收……”方东明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吕志行走过来,看着那份情报,脸色凝重:“老方,这次不一样。鬼子是冲着粮食来的。抢走粮食,咱们就过不了冬。”

    方东明点点头:“我知道。所以,咱们得提前做准备。”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产粮区:“这些地方,是咱们的主要粮食来源。鬼子一定会重点扫荡这里。咱们得想办法,提前把粮食藏起来,或者抢收。”

    吕志行说:“现在离秋收还有两个多月,来得及。但问题是,咱们人手不够。部队要打仗,群众要种地,两头都得顾。”

    方东明想了想,说:“让各部队轮流帮群众抢收。平时训练,农忙时下地。另外,让民兵和妇救会组织起来,妇女、老人、孩子都能帮忙。能收多少收多少,收不完的,也不能留给鬼子。”

    吕志行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方东明又低头看着地图,沉思了很久。他知道,这个夏天,将是暴风雨前的最后平静。

    秋天一到,更残酷的战斗就会开始。但他不怕。这个冬天、这个春天,他们都熬过来了。秋天,也一定能熬过去。

    …………

    鹰回头的山坡上,赵铁柱坐在一座坟前,和坟里的人说着话。

    “三愣子,你知道吗?咱们新来的兵,有一个长得特别像你。也是瘦瘦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憨憨的。我看他一眼,就想起你了。”

    风吹过,野草沙沙响,像有人在回应。

    赵铁柱继续说:“你放心,我会好好带他。教会他怎么打仗,怎么活下来。等他成了老兵,我让他来看你,给你磕个头。”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身后,那座坟静静地立在山坡上,和无数座坟一起,守望着这片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土地。

    …………

    野狼峪的训练场上,新兵们正在练刺杀。

    一个瘦瘦的新兵,叫柱子,练得特别认真。他的刺刀一次又一次地刺向草靶,嘴里喊着“杀”,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赵铁柱站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这个柱子,长得真像三愣子。那个在坑道爆炸中牺牲的战士,那个跟他一起挖煤、一起参军、一起打仗的兄弟。

    柱子练完一组,停下来喘气,看见赵铁柱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赵排长,我练得咋样?”

    赵铁柱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还行。但还得练。刺杀不是光有力气就行,得准,得狠,得一口气。来,我给你示范一下。”

    他接过柱子手里的枪,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刺出——

    “杀!”

    刺刀稳稳地扎进草靶的中心,入木三分。

    柱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赵排长,你真厉害!”

    赵铁柱把枪还给他,说:“好好练,以后你也能这么厉害。”

    柱子用力点点头,继续练起来。赵铁柱站在旁边,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三愣子。

    …………

    医院山谷里,秀芬正在给一个年轻伤员换药。

    那伤员才十八岁,胳膊上中了一枪,伤口有些感染,疼得整夜睡不着。但他从不叫疼,只是咬着牙,默默地忍着。

    秀芬一边换药一边和他说话:“疼不疼?”

    伤员摇摇头:“不疼。”

    秀芬笑了:“不疼才怪。我见过那么多伤员,没有一个说不疼的。但你忍着,是怕我担心,对不对?”

    伤员低下头,不说话。

    秀芬把药换好,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好好养着。等伤好了,就能回去打仗了。”

    伤员抬起头,看着她,突然问:“大嫂,你说,我能活到胜利那天吗?”

    秀芬愣了一下,然后说:“能。一定能。你才十八岁,还有大把好日子等着你呢。等胜利了,回去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好好过日子。”

    伤员笑了,笑得很开心。

    秀芬走出医疗洞,站在洞口,望着远处的山。山青青的,天蓝蓝的,一切都那么美好。但她知道,这美好的背后,是无数的牺牲和鲜血。那些牺牲的人,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山,这样的天了。

    她低下头,默默地祈祷。祈祷何贵活着,祈祷狗蛋平安,祈祷胜利早日到来。

    …………

    傍晚,方东明又站在洞口,望着夕阳。

    这个习惯,他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每天傍晚,不管多忙,他都要出来站一会儿,看看天,看看山,看看那些在夕阳中忙碌的身影。

    吕志行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老方,想什么呢?”吕志行问。

    方东明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看看。”

    吕志行说:“今天有消息,李云龙那边训练新兵,练得热火朝天。孔捷那边在加固工事。林志强和高明那边,也在准备秋收的事。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方东明点点头:“好。让大家抓紧时间。秋天一到,鬼子就该来了。”

    吕志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方,你说,这次咱们能撑过去吗?”

    方东明转过身,看着他,笑了:“老吕,你什么时候学会问这种问题了?咱们哪次不是觉得撑不过去,最后不都撑过去了?这次也一样。”

    吕志行也笑了:“也是。咱们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能多活一天,就是赚一天。”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山坡上,和那些新坟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远处,山谷里传来狗蛋的笑声,还有战士们的歌声。那歌声很粗犷,跑调跑得厉害,但听起来却格外动人。那是活着的人在歌唱,在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在战斗,还在等待。

    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夜幕降临,笼罩了山川、村庄、阵地和医院。但黑暗中,有无数人还在活着,还在战斗,还在等待明天的太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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