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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9章 总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鹰回头方向的炮声突然停了。

    那种戛然而止的寂静,比炮声更让人心悸。孔捷从坑道里钻出来,站在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山顶上,向远处望去。鬼子的营地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似乎在连夜调动什么。

    “团长,不对劲。”参谋凑过来说,“鬼子今晚太安静了。”

    孔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晃动的光影。他的直觉告诉他,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可怕。

    果然,天刚蒙蒙亮,鬼子的总攻开始了。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消耗,而是倾尽全力的致命一击。炮兵阵地上的所有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向鹰回头。

    山在颤抖,地在轰鸣,空气被撕裂,硝烟遮天蔽日。整整一个时辰,炮击没有停歇,整个山头被削去了好几尺。

    坑道里,战士们蜷缩在深处,双手捂着耳朵,张大嘴巴,承受着那几乎要把人震碎的轰鸣。

    有人被震得口鼻出血,有人晕了过去,但没有人出声。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

    炮击刚停,鬼子的步兵就冲上来了。不是一个中队,不是一个大队,而是整整一个联队——三千多人,漫山遍野地涌来,像蝗虫一样密密麻麻。

    “准备战斗!”孔捷大吼。

    战士们从坑道里钻出来,扑向残存的工事。当鬼子冲到阵地前一百米时,八路军的火力爆发了。

    机枪、步枪、手榴弹,倾泻向潮水般的敌人。冲在最前面的鬼子一排排倒下,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像疯了一样。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双方的伤亡都在急剧增加,但鬼子的人数优势太大了。

    一波被打退,另一波又冲上来;左边刚稳住,右边又被突破。独立团的阵地像暴风雨中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

    孔捷端着枪,在战壕里来回奔跑,哪里危险就往哪里冲。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浑身是血——有鬼子的,有自己的,分不清。

    身边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但他顾不上悲痛,甚至顾不上看一眼。

    “团长!三连阵地被突破了!”通信兵跑来报告。

    孔捷眼睛都红了,抓起一挺机枪,带着警卫排就冲了过去。三连的阵地上,鬼子已经涌进了战壕,正在和战士们白刃战。

    孔捷端起机枪,对着鬼子就是一阵扫射,打倒了七八个,然后扔掉机枪,拔出大刀,冲进了人群。

    刀光闪过,一个鬼子的脑袋飞了起来。刀锋一转,另一个鬼子的胸膛被剖开。

    孔捷像疯了一样砍杀,浑身溅满了血,脸上的肌肉扭曲得吓人。战士们看到团长如此拼命,也红了眼,跟着他死战不退。

    终于,突入阵地的鬼子被全部消灭。但三连也几乎拼光了——全连一百二十人,活着的不到二十个。

    孔捷站在尸堆里,大口喘着气。他的刀已经卷刃了,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鬼子的。

    他抬起头,向远处望去——鬼子的下一波进攻,已经在准备了。

    “团长,咱们撑不住了。”身边的参谋说,声音颤抖。

    孔捷没有说话。他知道,参谋说的是实话。弹药快没了,人快拼光了,阵地多处被突破,再这样打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不能撤。鹰回头一丢,鬼子就能长驱直入,整个根据地就完了。那些藏在深山里的百姓,那些正在养伤的伤员,那些还在坚持战斗的部队,都会暴露在鬼子的刺刀下。

    “不撤。”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接到了鹰回头的告急电报。

    电报很短,只有几个字:“弹尽人绝,阵地多处被破。援军若不到,独立团将战至最后一人。”

    方东明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孔捷的脾气——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发出这样的电报。鹰回头真的到了最后时刻。

    “老吕,李云龙那边还有多远?”他问。

    吕志行看着地图:“还有四十里。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赶到。”

    “太晚了。”方东明摇头,“鹰回头撑不到明天早上。”

    他沉默片刻,突然说:“让陈安来。”

    陈安很快赶到。方东明指着地图上的鹰回头,说:“鬼子的炮兵阵地在哪?”

    陈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支队长,你是想……”

    “对。”方东明说,“打掉他的炮兵。只要炮一停,孔捷就能喘口气。李云龙那边也能赶过来。”

    陈安迅速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点:“侦察报告,鬼子的炮兵阵地在这里、这里和这里,都在我军火力范围之外。要打掉他们,必须派小分队摸进去,用炸药炸。”

    “派谁去?”

    陈安想了想,说:“我亲自带人去。”

    方东明看着他,良久,点点头:“好。去吧。活着回来。”

    陈安咧嘴一笑:“支队长放心,我命硬。”

    …………

    陈安带着三十个精选的战士,在夜色中出发了。

    他们每人背着二十斤炸药,沿着白天侦察好的路线,向鬼子的炮兵阵地摸去。山路崎岖,天黑路滑,不时有战士摔倒,但没有人出声,爬起来继续走。

    走了整整三个时辰,凌晨时分,他们摸到了第一个炮兵阵地外围。那是块相对平坦的坡地,十几门山炮一字排开,周围有几十个鬼子守卫,还有探照灯来回扫射。

    陈安趴在一块岩石后面,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手势。战士们分成两组,一组从左侧迂回,一组从右侧包抄,他亲自带着爆破组,从正面匍匐前进。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他们就趴着一动不动;光柱移开,他们就继续爬。爬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摸到了炮兵阵地边缘。

    “上!”陈安低吼。

    战士们一跃而起,冲向那些火炮。鬼子哨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撂倒。爆破组迅速把炸药包塞到炮架

    “撤!”

    他们转身就跑。刚跑出几十米,身后就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十几门山炮被炸上了天,弹药车也殉爆了,整个炮兵阵地变成一片火海。

    陈安没有停,带着人继续向第二个目标奔去。

    …………

    鹰回头阵地上,孔捷正带着最后的几十个人,准备迎接鬼子的下一波进攻。

    突然,远处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紧接着是冲天的火光。孔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是鬼子的炮兵阵地!

    “好!炸得好!”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身边的战士也都看到了,原本绝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弟兄们!”孔捷吼道,“鬼子的炮没了!咱们的援军来了!给我顶住!”

    “顶住!”几十个人齐声怒吼,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鬼子失去了炮火支援,进攻顿时乱了阵脚。独立团的战士们抓住机会,拼死反击,硬是把冲上来的鬼子打了回去。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时,李云龙的新一团终于赶到了。他们从侧翼杀入,把正在进攻的鬼子拦腰截断。两面夹击之下,鬼子终于撑不住了,丢下满地的尸体,狼狈撤退。

    鹰回头,守住了。

    …………

    孔捷和李云龙在阵地上相遇了。

    两个人都浑身是血,满脸烟尘,站在那里,看着对方,突然都笑了。

    “老李,你他娘的再晚来一步,老子就见阎王了。”孔捷说。

    李云龙嘿嘿一笑:“老孔,你命硬,阎王不敢收你。再说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两人笑着,笑着,眼眶却都红了。这一仗,太惨了。独立团一千多人,活下来的不到三百。新一团虽然及时赶到,但也付出了两百多人的代价。

    “陈安呢?”孔捷突然问。

    李云龙摇摇头:“还没回来。他带人去炸鬼子炮兵阵地,不知道……”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人抬头看去,只见陈安被两个战士架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睛还亮着。

    “陈安!”孔捷和李云龙同时冲过去。

    陈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两个炮兵阵地,全炸了。鬼子的炮,没了。”

    孔捷一把抱住他,说不出话来。

    李云龙在旁边嘿嘿直乐:“好小子,有你的!”

    …………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看着战报,久久不语。总攻失败了。三千多人的伤亡,几十门火炮的损失,换来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山头,最终还是被八路军守住了。

    “司令官阁下……”山本一郎小心翼翼地开口。

    冈村宁次抬起手,制止了他。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良久,他缓缓说:“命令各部,暂停进攻,原地休整。”

    山本一郎愣住了:“司令官阁下,咱们……”

    “咱们输了。”冈村宁次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一局,输了。方东明用他的坚韧,用他那些不怕死的兵,用这片该死的山,赢了我。我小看他了。”

    他转过身,看着山本一郎:“告诉各部队,保存实力,准备秋后的决战。这个春天,就这样了。”

    山本一郎低下头,不敢说话。

    冈村宁次又转过身,望着窗外。他的背影,第一次显得那么苍老,那么疲惫。

    …………

    医院山谷,伤员潮水般涌来。

    鹰回头一战,独立团和新一团的伤员,加上之前陆续送来的,把整个山谷塞得满满当当。

    苏棠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术刀,但她还在坚持。

    秀芬和翠芳被紧急调来帮忙。她们不懂医术,但能烧水、洗绷带、照顾轻伤员。秀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一个年轻战士被抬进来,左腿从膝盖以下全没了,血糊糊的,脸色惨白得像纸。他躺在担架上,眼睛半闭着,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

    秀芬凑过去,听到他在喊“娘”。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她蹲下身,握住那个战士的手,轻轻说:“同志,娘在这儿,娘在呢。”

    那个战士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秀芬握着那只渐渐冰凉的手,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

    县城监狱,何贵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看守们今天格外暴躁,进进出出,骂骂咧咧,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有犯人悄悄议论——听说皇军打败了,死了好多人,八路还在山里,根本打不下来。

    何贵蜷缩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他不知道这些消息是真是假,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黑暗深处突然透进了一线光。

    门开了,一个看守走进来,扔给他一碗稀粥。何贵接过来,慢慢喝着。看守看着他,突然说:“何贵,你运气好。皇军最近顾不上你,不然早把你拉出去毙了。”

    何贵没有说话,继续喝粥。

    看守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门关上,黑暗重新笼罩一切。但何贵心里,那一线光还在。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站在洞口,望着远处的山峦。

    春天的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坡上,隐约可见点点新绿——那是刚刚返青的草木,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吕志行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同样望着远方。

    “老方,这一仗,咱们赢了。”吕志行说。

    方东明点点头,又摇摇头:“赢了,但赢得太惨了。独立团几乎打光了,新一团也伤了元气。咱们这个春天,是用命换来的。”

    吕志行沉默片刻,说:“但咱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方东明转过身,看着他,突然笑了:“老吕,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酸的话了?”

    吕志行也笑了:“跟你学的。”

    两人笑着,笑着,眼眶却都红了。这一仗,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并肩战斗的兄弟,很多再也见不到了。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天空染成金红色。那光芒洒在群山上,洒在阵地上,洒在医院山谷里,洒在每一个活着的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方东明望着那夕阳,喃喃说:“天快黑了。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吕志行点点头:“是啊,还会升起来。”

    身后,电台的滴答声再次响起,那是新的情报,新的命令,新的战斗在等待。战争还没有结束,这个春天,只是短暂的喘息。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还活着,还能看到夕阳,还能呼吸春天的空气。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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