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回头的战斗打到第七天,阵地前已经躺满了鬼子的尸体。
孔捷蹲在坑道口,用望远镜看着远处鬼子营地。那些尸体没人收,就那么横七竖八地躺着,在渐渐回暖的阳光下开始发臭。
乌鸦和野狗在尸体间穿梭,为争夺腐肉发出刺耳的嘶鸣。
“团长,鬼子今天怎么没动静?”旁边的参谋问。
孔捷放下望远镜,摇摇头:“不对劲。按说他们该进攻了。”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沉闷的轰鸣声。那不是普通炮声,是重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
炮弹呼啸着砸在山头上,炸得岩石飞溅,地动山摇。坑道里的人在剧烈摇晃中站立不稳,有人被震得耳朵出血。
“隐蔽!都进深处!”孔捷大喊。
炮弹像暴雨一样倾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硝烟稍稍散去,孔捷从坑道口探出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阵地前的山坡被削去了一层,原本的工事几乎荡然无存,几个暴露在外的火力点被炸成了废墟。
更可怕的是,鬼子换了打法。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冲锋,而是派出了工兵,在炮火掩护下,一点点向阵地前沿推进,似乎在布雷,又似乎在测量什么。
“他们想干什么?”参谋困惑地问。
孔捷盯着那些鬼子的动作,脸色渐渐凝重。他突然明白了——鬼子在挖坑道!
“狗日的,想学咱们!”孔捷咬牙说,“他们想挖坑道过来,从地下炸咱们!”
参谋脸色大变:“团长,那怎么办?”
孔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鬼子工兵。他知道,一旦让鬼子挖通坑道,把炸药塞进来,整个山头都可能被掀翻。必须阻止他们。
“通知炮兵排,”他终于开口,“把那几门迫击炮给我架起来,瞄准那些工兵打。再派几个神枪手,专门打他们的军官和工兵。不能让他们靠近!”
…………
迫击炮响了。炮弹落在鬼子工兵队伍里,炸得他们四散奔逃。神枪手也开了火,一个接一个地撂倒那些戴着工兵帽的鬼子。
工兵们被迫撤退,但没过多久,鬼子的炮兵就开始了报复性轰击,压制八路军的火力。
接下来的几天,鹰回头上展开了一场奇特的战斗。双方都在挖,都在炸,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争夺地下的主动权。
鬼子的工兵技术好,装备精良,挖得快;八路军的坑道系统复杂,熟悉地形,总能提前发现鬼子的动向,用炸药和手榴弹把他们堵回去。
孔捷几乎不眠不休,整天蹲在坑道深处,听着鬼子的挖掘声,判断他们的方向,然后命令战士们从侧翼挖过去,用炸药把鬼子的坑道炸塌。
有一次,两条坑道只差两米就要挖通了,孔捷亲自带着几个战士,摸到鬼子的坑道口,塞进去一捆手榴弹,把里面的十几个鬼子全炸死在里头。
但鬼子的攻势越来越猛。他们调来了更多的工兵,更多的炸药,更多的炮兵。
鹰回头的山体被炸得千疮百孔,坑道多处塌方,战士们疲惫不堪,伤亡每天都在增加。
第七天夜里,孔捷把各营连长叫到最深处的坑道里。油灯昏暗,映着他们满是烟尘和血迹的脸。
“咱们撑不住了。”孔捷开门见山,“弹药快见底,人也快拼光了。最多还能撑三天。”
众人沉默。这是他们第一次从团长嘴里听到“撑不住”三个字。
“但是,”孔捷话锋一转,“咱们不能撤。鹰回头一丢,鬼子就能长驱直入,整个根据地就完了。所以,咱们得换个打法。”
他指着地图:“鬼子挖坑道,咱们就跟他挖。但咱们不光挖,还要炸。从咱们这边,挖几条斜坑道,通到鬼子预计的坑道位置
等他们挖到上面,咱们就引爆,把他们连人带坑道一起送上天。”
有人问:“团长,那咱们的人怎么办?”
孔捷沉默了一下,说:“挖坑道的人,可能回不来。炸药一响,坑道就塌了。但总比让鬼子炸了咱们的阵地强。”
众人又沉默了。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让战士去送死。
“我去。”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看去,是三连连长赵铁柱,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是去年和老乡们一起参军的老兵。
“团长,我带人去挖。”赵铁柱说,“我手下有几个弟兄,都是挖煤出身的,挖坑道在行。让他们去,挖得快。”
孔捷看着他,良久,点点头:“好。去吧。记着,活下来的,我请喝酒。”
赵铁柱咧嘴一笑:“团长,这酒我记着了。”
…………
天亮前,赵铁柱带着七个战士,钻进了新挖的斜坑道。坑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着前进,又黑又闷,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他们用手挖,用刺刀撬,一点点向前推进。身后,运土的战士把挖出的碎石泥土一筐筐运出去。
挖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三天凌晨,赵铁柱终于听到了头顶传来的挖掘声——那是鬼子的坑道,就在上面不到两米的地方。
“埋炸药。”他低声说。
战士们把一捆捆炸药堆在坑道顶端,连接好导火索。赵铁柱看着那几个满脸黑灰、疲惫不堪的弟兄,突然说:“你们先撤。我来点火。”
“连长,你……”
“少废话。”赵铁柱打断他,“我跑得快。都出去,告诉团长,酒我记着。”
几个战士看着他,眼眶发红,但没有争。他们知道,这是命令。
当最后一个人爬出坑道,赵铁柱点燃了导火索。导火索“嗤嗤”地燃烧,火星在黑暗中跳跃。
他转身,拼命向外爬。坑道太窄,爬不快,他手脚并用,指甲抠进泥土,膝盖磨得鲜血淋漓。
身后,导火索越烧越短。
就在他刚刚爬出坑道口的那一刻——
“轰!”
剧烈的爆炸从地下传来,整个坑道口塌陷了。赵铁柱被气浪掀出去好几米,重重摔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漆黑。
“连长!连长!”战士们扑过来,把他从碎石里扒出来。
赵铁柱满脸是血,但还活着。他咧嘴笑了,嘴里全是血沫子:“炸……炸了没?”
“炸了!鬼子坑道塌了!”
赵铁柱点点头,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
鹰回头的坑道战,以八路军的惨胜告终。鬼子的工兵被炸死三十多人,坑道彻底塌方,再也无法推进。但独立团也付出了代价——赵铁柱重伤,两个战士牺牲,坑道多处塌陷,再也无法使用。
孔捷站在山顶,看着远处鬼子的营地。他们暂时停止了进攻,似乎在重新调整部署。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鬼子不会放弃,他们会想别的办法。
但他也知道,自己撑住了。七天七夜,鬼子没能前进一步。这就够了。
“团长,支队长电报。”参谋跑来。
孔捷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电报很短,只有几个字:“鹰回头,好样的。援军即到。”
…………
野狼峪外围,李云龙正在啃一块冻硬的窝头。
连续十几天的游击,新一团已经累得人困马乏。但他们也战果累累——袭击运输队七次,炸毁弹药库两座,打死打伤鬼子二百多人,缴获粮食、弹药无数。
“团长,鬼子好像缩回去了。”关大山凑过来说。
李云龙抬起头:“缩回去了?不打鹰回头了?”
关大山摇头:“不是不打,是换个打法。侦察兵报告,鬼子的主力正在往东边调,好像在集结什么。”
李云龙皱起眉头。东边?那是根据地的另一个方向,是林志强和高明的防区。难道鬼子要换个突破口?
“快,给支队长发电报。”他说,“告诉支队长,鬼子可能要从东边下手。”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接到了李云龙的电报,同时接到了林志强和高明的敌情报告——东边确实发现了鬼子的大规模调动,兵力至少在三千以上。
“冈村这是要双线作战。”吕志行说,“一边打鹰回头,一边打东边。让咱们首尾不能相顾。”
方东明点点头,看着地图。鹰回头那边,独立团已经拼得差不多了,不能再指望他们。
李云龙那边,新一团还在外线,但也是疲惫之师。林志强和高明那边,兵力本就不足,面对三千鬼子,能撑多久很难说。
“让陈安过来。”他说。
陈安很快赶到。方东明指着地图上的东边防线,说:“鬼子要从这边下手。你那边有什么办法?”
陈安想了想,说:“可以用地雷。咱们这几个月造了不少地雷,还有缴获的,够埋他一片。再配合地形,让鬼子吃吃苦头。”
方东明点点头:“好。你带人去布置,埋得密一些,狠一些。另外,让林志强和高明配合你,把鬼子引进雷区。”
陈安领命而去。
…………
东边防线,柳树沟。
林志强蹲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鬼子队伍。三千人,带着炮,浩浩荡荡地向这边压过来。他身后,只有不到八百人的队伍,弹药有限,工事简陋。
“团长,鬼子太多了。”身边的参谋说。
林志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敌人。他知道,这一仗不好打。但他也知道,不能退。退了,根据地的东大门就开了。
“告诉战士们,”他终于开口,“准备战斗。等鬼子进了雷区,咱们就开火。能打死多少打死多少,打死一个少一个。”
鬼子的队伍渐渐接近。当他们踏入柳树沟那片看似平静的荒地时——
“轰!”
第一颗地雷炸了。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整个雷区像开了锅一样,爆炸声此起彼伏。鬼子被炸得人仰马翻,队伍大乱。
“打!”林志强一声令下。
山坡上,八百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混乱的鬼子,一排排地倒下。鬼子的军官拼命吼叫,试图组织反击,但雷区还在不断爆炸,队伍根本聚不起来。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鬼子的三千人,被地雷炸死炸伤三四百,被步枪打死打伤两三百,剩下的狼狈撤退,丢下满地的尸体和伤员。
但林志强也付出了代价——两百多战士伤亡,弹药几乎打光。当夜幕降临,他站在阵地上,看着满目疮痍的山坡,心里沉甸甸的。
“团长,鬼子还会来吗?”一个年轻的战士问。
林志强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知道,鬼子一定会来。而且下一次,会更猛。
…………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看着两份战报,脸色铁青。鹰回头进攻受阻,东边进攻受挫,三千人的队伍被打退了。更可恨的是,八路军的游击队还在后方到处袭击运输队,补给线几乎瘫痪。
“山本君,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山本一郎沉默片刻,说:“司令官阁下,我认为,我们不能再这样打了。八路军的战术,就是利用地形和我们消耗。
我们的优势是火力,但在这山里,火力发挥不出来。我们的兵力多,但分散使用,反而被他们各个击破。”
冈村宁次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山本一郎说:“收拢兵力,集中一点,全力突破。不要多线作战,那样只会消耗自己。选一个最薄弱的地方,用最猛的火力,一次打穿。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就能长驱直入。”
冈村宁次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告诉各部队,收拢兵力,准备最后的总攻。目标——鹰回头。”
…………
医院山谷,伤员越来越多。
苏棠已经连续五天没怎么睡觉了。她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双手因为长时间手术而微微颤抖。
但她还在坚持。每一个送来的伤员,她都亲自检查、亲自手术,能救一个是一个。
秀芬被调来帮忙照顾重伤员。她不懂医术,但学会了换药、喂饭、擦身。她看着那些年轻的生命在痛苦中挣扎,有的活下来,有的死去,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一天夜里,一个重伤员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大嫂……我……我娘……还在老家……等……等我回去……”
秀芬握着他的手,眼泪流下来:“同志,你会好的。等你好了,就回去看你娘。”
那个伤员摇摇头,眼神渐渐涣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手就垂了下去。
秀芬呆呆地坐着,握着他渐渐冰凉的手,一动不动。翠芳走过来,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嫂子,走吧,还有别的伤员要照顾。”
秀芬点点头,放下那只手,站起身。她走出医疗洞,站在夜空下,望着满天星斗,泪流满面。
狗蛋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拉着她的衣角:“娘,你咋了?”
秀芬低头看着他,擦干眼泪,蹲下身,把他抱在怀里:“没事,娘没事。狗蛋,你要记住,这些人,都是为了咱们死的。长大了,要记住他们。”
狗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在娘怀里。
远处,炮声又响了起来,沉闷而遥远。那是鹰回头方向,战斗还在继续。
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