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5日,山东临沂。
这天凌晨四点刚过,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七十多岁的彭大爷就跟往常一样起了床。老年人觉少,这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他轻手轻脚地穿上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灰色短袖,蹬上布鞋,拿起放在门后的拐杖——其实他腿脚还算利索,拿拐杖主要是为了遛弯时有个依仗。
“又这么早?”老伴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你睡你的,我去公园转转。”彭大爷压低声音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外面的天还没大亮,空气里透着一股清晨特有的湿润和凉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彭大爷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舒服得很。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公园门口。
公园离家也就隔了两条街,步行不到十分钟。这会儿才四点半过一点,园子里安静得很,偶尔有几声鸟叫从树丛里传出来,反倒显得更静了。彭大爷沿着熟悉的石板路慢慢走着,手里的拐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好了。”他心里想着。儿女都成家了,孙子也上了学,他和老伴儿退休金虽不多,但够花,身体也还硬朗。每天早起遛弯、晨练,回家路上捎两根油条、两碗豆浆,这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彭大爷走到湖边那排柳树下,停下来活动活动筋骨。他先扭了扭腰,又甩了甩胳膊,正准备压压腿,忽然想起前几天老李头说的,河边那个长廊边上开了几丛野花,开得挺好。老李头还特意拍了照片给他看,说是粉红色的,怪好看的。
“要不我也去看看?”彭大爷这么想着,就顺着湖边的小路往长廊那边溜达过去。
长廊在公园的东南角,紧挨着河边,平时来的人不多,尤其是早上,大家都喜欢在开阔的地方锻炼。彭大爷走过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少,能看清远处的东西了。
离长廊还有二三十米远的时候,彭大爷隐约看见长廊外面的草坪上好像躺着什么。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心想:“谁这么早躺那儿?喝多了?”
再走近几步,彭大爷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血。
他看见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在绿色的草坪上格外刺眼。
然后他看清了,那是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倒在血泊里。两人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被人随意丢弃在那里。
彭大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腿都软了。他活了七十多年,经历过战争年代,见过死人,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在和平年代,在天天遛弯的公园里,突然看见两具尸体,这种冲击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哆嗦着,拐杖差点没拿住。
“报……报警……”彭大爷哆嗦着从裤兜里掏出老人机,手指头摁了好几下才摁对键。110三个数字摁完,他几乎是吼着说的:“公园!河边长廊!死人了!两个人!都是血!”
电话那头的接警员让他别慌,问他具体位置。彭大爷说了好几遍才说清楚,挂了电话,他也不敢再往前走了,就那么远远站着,腿肚子直打颤。他想走,又觉得不能走,得等警察来。可不走,那两具尸体就在那儿,他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一眼。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远处传来了警笛声。彭大爷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发现自己后背的汗衫早就湿透了。
临沂市公安局兰山分局的警车很快到了现场。最先冲进来的几个民警看见草坪上的场景,脸色都变了。带队的队长立刻下令封锁现场,拉起警戒线,同时向上级汇报。
紧接着,刑侦技术人员、法医陆续赶到。
陈法医是第一批到达现场的技术人员之一。他干了十五年法医,见过的死人不计其数,车祸的、溺水的、上吊的、中毒的,甚至一些碎尸案他也经历过。可当他走近那两具遗体的时候,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血。
大量的血。
男性死者俯卧在草坪上,脸侧向一边,眼睛半睁着,已经失去了神采。他穿着深色的T恤和牛仔裤,衣着还算整齐,但后背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弹孔,周围的衣服被火药灼烧得发黑,血迹从那里洇开,染红了整个后背。
女性死者仰面躺着,同样衣着整齐,二十多岁的模样,五官清秀。可她的头部……陈法医闭了闭眼,蹲下身仔细观察。女性死者头部中了两枪,其中一枪贯穿了头颅,那种创伤让见惯了死人的他都觉得心悸。
“太狠了。”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小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陈法医没接话,开始认真检查遗体。他用手电筒照着,仔细查看每一处细节。两位死者的姿势都很自然,没有挣扎拖拽的痕迹,衣物完整,身上除了枪伤没有其他外伤。这说明这里很可能就是第一案发现场,两人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枪击的,而且中枪后几乎瞬间死亡,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更让陈法医在意的是,两人的手部都很干净,没有抵抗伤。这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甚至可能都没看清凶手的样子,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死亡时间……”陈法医看了看表,又结合尸温和现场情况,初步判断,“应该是凌晨左右,大概四到六个小时前。”
技术员在周围仔细搜索,很快在离遗体不远的草地上发现了两枚带血的弹头。弹头有些变形,但能看出是铅制的,直径大约11毫米。技术人员小心地用镊子夹起,装进证物袋。
“自制枪的铅弹。”一个老刑警凑过来看了一眼,沉声道,“这种口径,应该是土枪或者猎枪改的。”
消息很快传开。临沂市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过枪杀案了,更别说是这种两条人命的恶性案件。市局领导高度重视,当即成立专案组,调集精干警力展开侦破工作。
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彭大爷被民警带到一边做笔录,他把自己看见的一切都说了,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最后颤巍巍地问:“警察同志,那两个孩子……是被人害了?”
“大爷,您先回去吧,有什么需要我们再找您。”民警没有正面回答,但彭大爷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答案。
彭大爷回头看了一眼警戒线内的草坪,心里堵得慌。那两个孩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和他孙子差不多大。他孙子上大学,暑假回来还陪他遛过弯呢。这么年轻的生命,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慢慢往回走,手里的拐杖点地的声音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走到公园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警灯还在闪烁,红蓝交替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造孽啊。”彭大爷叹了口气,佝偻着背往家走去。
专案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现场勘查报告已经出来了,法医的初步鉴定结果也摆在了桌上。两名死者,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死于枪伤,死亡时间在7月5日凌晨。女性头部中两枪,男性背部中一枪,子弹击穿了肺部和大血管,导致迅速死亡。
问题是,这两人是谁?
现场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证件。钱包、手机、钥匙,什么都没有。凶手似乎把两人身上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都拿走了。
“两个人,凌晨在公园里,衣着整齐,没有打斗痕迹。”专案组长翻着报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是来约会的。这个地方偏,晚上没人,是情侣喜欢待的地方。所以两人很可能是恋人关系。”
“凶手有枪,而且是近距离射击。”另一个刑警补充道,“男性背部中枪,说明他可能是背对凶手的,或者转身逃跑的时候被打中的。女性头部中两枪,这是典型的处决式枪法——凶手很可能先打倒了男性,然后对着女性的头补了两枪,确保她死透。”
“这么狠,八成是仇杀。”有人猜测。
“不一定。”组长摇摇头,“也可能是抢劫杀人,怕被认出来,所以灭口。现在关键是要确认死者身份。”
走访摸排的民警已经撒出去了,在公园周边挨个问人。可公园这种地方,人流量大,流动性强,早上来遛弯的大爷大妈们互相都不认识,更别说认识两个年轻人了。
临沂是物流集散中心,外来人口多,常住加流动人口有几百万。要在茫茫人海里找出两个无名死者的身份,无异于大海捞针。
专案组一边继续走访,一边把两人的体貌特征、衣着打扮通报给全市各个派出所,重点查询最近报失踪的人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让人煎熬。
下午五点,也就是尸体被发现十几个小时后,终于有了消息。
辖区派出所反馈:某小区一个美甲店的女老板从昨天下午就失踪了,店门一直关着,打电话也不接。她的体貌特征和女死者比较吻合。
民警立刻联系了女老板的家人。
晚上七点,一对五十多岁的农村夫妇跌跌撞撞冲进了殡仪馆。女人一看见那具冰冷的遗体,腿就软了,直接瘫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在场所有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丽丽!我的丽丽啊!”女人趴在地上,想伸手去摸女儿的脸,又不敢,手悬在半空颤抖着,最后捂着脸嚎啕大哭。
男人站在旁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死者叫冯丽,25岁,临沂本地人。
冯丽的母亲哭着告诉民警,女儿职高毕业后就进城打工,今年春节后想自己创业,老两口把攒了大半辈子的三万块钱拿出来,给她开了这家美甲店。女儿平时忙,很少回家,但每个月她都会进城看看女儿。
就在昨天下午,7月4号,她还去过女儿的店里。母女俩聊了半个多小时,女儿说店里生意不错,让她别担心。临走时女儿还送她到门口,笑着说:“妈,过两天我回去看你和爸。”
谁能想到,这竟是最后一面。
“那个男娃呢?”民警问,“你女儿有没有男朋友?”
冯丽的母亲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好像……好像是有一个,叫楚岩,也是咱临沂的。半个月前才开始谈的,我没见过几回,也不太确定是不是他……”
她颤抖着看了一眼男死者的照片,“看着有点像,但我不敢认。俩娃才谈了半个月,连张合影都没拍过……”
民警很快找到了楚岩的家。
楚岩的家境比冯丽好得多。他父母在市区开了一家加工厂,虽说不算大富大贵,但在当地也算殷实人家。家里四个孩子,楚岩最小,是全家人的心头肉。
楚岩的母亲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可当民警告诉她消息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得吓人。
“不可能……不可能……”她喃喃着,“我家小岩从来不得罪人,怎么会……”
楚岩的父亲强撑着听完民警的话,眼眶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楚岩,26岁,高中毕业后就在家里的工厂帮忙。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下班就回家玩电脑,几乎没有什么社交。直到六月份,经厂里一个客户介绍,认识了冯丽。
“那是他第一个女朋友啊。”楚岩的母亲声音沙哑,“他从小到大都没谈过恋爱,我们都替他着急。认识冯丽以后,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开朗多了,每天都高高兴兴的。我们还说,等俩娃处一段时间,就找个日子双方家长见个面……”
7月4号晚上八点多,楚岩说去找冯丽,连晚饭都没吃就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他走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民警问。
“灰色T恤,牛仔裤……”楚岩的母亲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晚上十点多我给他打电话,还能打通,他说在公园散步。后来再打就关机了。我们以为他手机没电了,也没多想……可他一晚上没回来,从来没这样过啊!我们找了一夜,到处打电话,可哪里都找不到……”
两个家庭,一夜之间,塌了天。
冯丽的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好不容易把女儿供到职高毕业,看着她进城打工,又帮她开了店,眼看好日子就要来了,女儿却没了。
楚岩的父母更想不通。儿子老实本分,连架都没跟人吵过,怎么会招来杀身之祸?
两个家庭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不相信自己的孩子会得罪人。
专案组陷入了沉思。
如果死者没有仇家,那凶手为什么要杀他们?而且是这么残忍的方式——枪杀,补枪,确保死亡。这不是普通的抢劫能解释的。
那么,会不会是感情纠纷?冯丽的前男友?追求者?
走访继续进行。
冯丽美甲店里的店员小李提供了重要线索。
小李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说起老板遇害的事,她吓得脸色发白,说话都有些哆嗦。但她还是努力回忆了7月4号晚上的情况。
“那天晚上正常是九点关门。”小李说,“但八点半左右,丽姐接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她就说今天提前关门,让我先走。”
“谁打来的电话?”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她男朋友楚岩。”小李很肯定,“因为丽姐接电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话也很敷衍。我好奇问了一句,她说是一个以前追过她的男同事,喝了酒,说要来店里看她。丽姐说她跟那个人很久没联系了,对他没什么好感,怕他喝醉了来店里闹事,就想着出去跟他谈谈,让他死心。”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小李说,“我走的时候八点四十左右,丽姐还在店里收拾东西。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这个信息让专案组精神一振。
追求者,喝醉了,被拒绝,有作案动机。
民警立刻调取了冯丽的通话记录。7月4号晚上八点半左右,确实有一个电话打进来,号码归属地是临沂本地。机主姓赵,三十岁,在一家工厂上班。
专案组很快找到了小赵。
小赵是个普通工人,长得五大三粗,说话瓮声瓮气的。被民警找到的时候,他刚下班,一脸茫然。
“我是追过冯丽。”小赵挠挠头,“去年我们一起在另一家店打工的时候认识的。我喜欢她,追了她小半年,但她一直没同意。后来她辞职开店了,我们联系就少了。”
“7月4号晚上你有没有给她打电话?”
“打了。”小赵点头,“那天我跟几个同事在外面喝酒,喝得有点多,脑子一热就给她打了电话。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说想见她什么的。”
“那你后来去见她没有?”
“没有。”小赵摇头,“打完电话我又接着喝,喝到大半夜,醉得不行了,直接回家了。第二天睡到下午才醒,还是同事把我送回去的。”
民警经过走访小赵的同事、调取他家附近的监控,证实他没有撒谎。7月4号晚上八点半以后,他一直在酒桌上喝到凌晨,有七八个人作证。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公园。
线索断了。
视频侦查组在调取公园周边的监控录像时,有了重大发现。
公园东南角的监控探头拍到了关键画面。
7月4号晚上10点58分,楚岩和冯丽出现在公园的一条小路上。两人走得很慢,楚岩左手拎着一个女士提包,右手揽着冯丽的肩膀。冯丽依偎在他身边,两人时不时低头说些什么。
夜色很浓,路灯的光影斑驳,但能看出两人很甜蜜。
几十秒后,一个黑影从画面另一侧出现,与两人擦肩而过。
监控画质不高,只能看出是个男人,戴着棒球帽,穿短袖上衣和长裤,后背背着一个挺大的包。走路时稍微有些驼背,边走边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什么。
两分钟后,楚岩和冯丽消失在画面里,走向了河边的长廊。那个黑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转身朝长廊的方向走去。
另一个角度的监控拍到了更清晰的画面。
时间是晚上11点44分,距离长廊十几米远的另一个监控探头捕捉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他从长廊方向快步走出来,动作有些慌张,脚步明显加快。之前背着的包现在用手提着,外面还多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帽子还是那顶棒球帽。
“就是他了。”专案组长盯着画面,“这个时间段,现场附近除了死者和这个人,没有别人出现。”
视频追踪继续。
凌晨12点05分,嫌疑人出现在公园南大门外的监控画面里。他没有从大门出去,而是翻越了公园的围墙。翻过去后,他穿过马路,消失在夜色中。
南边是一片废弃的工地,没有监控,追踪在这里暂时中断。
但警方有别的办法。
十几条警犬被调到了现场。训导员带着警犬在案发现场提取了嫌疑人的气味,然后从嫌疑人消失的地方开始追踪。
凌晨三点,警犬有了反应。
在距离中心现场以南三公里的一片荒草丛里,警犬狂吠起来。民警扒开草丛,发现了三部手机和一个小手包。
手包里没有现金,只有一张银行卡。三部手机的号码经过核实,正是楚岩和冯丽的。
凶手果然拿走了死者的财物。
继续追踪,五百米外,警犬再次示警。
草丛里有一个蓝黑色的旅行包。打开一看,所有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一支自制土枪,几十发没有发射的铅弹,还有一顶帽子、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
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提取了所有物品。
经过比对,枪支口径12毫米,与现场提取的弹头完全吻合。毫无疑问,这就是作案凶器。
然而,反复检验后,技术人员失望地发现,枪支、子弹和其他物品上都没有提取到完整的指纹。凶手很小心,可能戴了手套。
但幸运的是,在几件物品上检出了DNA。
其中两份属于两名死者,第三份,属于未知个体。
这应该就是凶手的DNA。
专案组立刻将DNA信息入库比对。结果出来了——没有比中。
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没有犯罪前科,至少没有被警方采集过DNA。
案件的突破,来自一个不起眼的塑料瓶。
在嫌疑人丢弃的旅行包里,技术人员发现了几十枚自制的铅弹。这些铅弹大部分装在一个白色的塑料瓶里。
瓶子里除了子弹,还有97个圆形的塑料片。
技术人员把塑料片倒出来一看,都是被剪碎了的,上面有文字和字母,但剪得乱七八糟,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拿起来看了看。
“像是……超市购物袋?”旁边有人猜测。
领导走过来看了一眼:“拼起来试试。”
于是,几个技术员开始了一场艰难的“拼图游戏”。塑料片太小,太多,而且剪得很碎,拼起来非常费劲。他们趴在桌子上,一块一块地对照,一块一块地拼接。
几个小时过去了。
当最后一块碎片被拼上去的时候,几个技术员长长地舒了口气。
拼出来的塑料袋碎片上,隐约能看出几个字:“商城”“石家庄正定宝莲”。
“这是一家连锁超市的购物袋。”有经验的民警一眼认出,“这个‘宝莲’应该是超市的名字。”
信息很快汇总到专案组。
一般人购物,都会选择生活或工作地点附近的超市。这个超市的购物袋上标注的几家分店都在河北省,那么,嫌疑人很可能与河北有关联。
与此同时,沿着嫌疑人逃跑方向的追踪也有了新进展。
凌晨12点26分,嫌疑人出现在案发现场以南四公里的临沂汽车站广场。他没有进站,在广场上溜达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一辆摩的。
民警找到了那个摩的司机。司机回忆,那天凌晨拉的人少,所以对那个乘客印象深刻。
“他说要去高速公路入口,谈好车费30块钱。”司机说,“听口音不是咱临沂本地人,具体是哪里的,我听不太出来。”
凌晨12点42分,嫌疑人在京沪高速入口附近下了车,然后往西走去,消失在监控画面里。
他要去哪里?
高速入口有很多长途客车会在上高速前临时搭载乘客。嫌疑人会不会是坐长途客车逃了?
专案组排查了那个时间段经过的17辆长途客车,调看了所有车上的监控,一无所获。
他没坐客车,那他去高速入口干什么?
侦查员调取了高速入口往西方向的监控。
凌晨1点12分,嫌疑人出现在市区以西四公里的义堂镇。他是徒步的,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早上5点11分,嫌疑人又出现在义堂镇以西十公里的费县探沂镇。他走了一夜,看上去很疲惫,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他要去哪儿?就这么一直走?”侦查员看着监控画面,百思不得其解。
天亮后,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嫌疑人在一家商场周围停留了很久,然后在一个早点摊买了早点。吃完后,他在商场附近转悠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监控画面里。
线索再次中断。
此时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七天。
破案的黄金时间是七天。过了这个时间,凶手可能已经逃到天南海北,可能已经销毁了所有证据,可能已经改变了容貌。
专案组压力山大。
被害人亲属天天来问,两个家庭的父母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冯丽的母亲眼睛都快哭瞎了,楚岩的父亲原本一头黑发,几天时间白了一半。
“同志,求求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啊。”冯丽的父亲握着民警的手,老泪纵横。这个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农民,此刻佝偻着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专案组长拍拍他的手,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一定?可人还没抓到。说尽力?这话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案情分析会上,有人提出一个想法:“他徒步走到探沂镇,然后就消失了。他会不会就是探沂镇的人?或者长期租住在那儿?”
有道理。
专案组立刻对探沂镇全镇进行排查,张贴悬赏通告。然而,没有收获。
那就只能回头,重新分析嫌疑人消失前的最后一段监控。
视频里,嫌疑人吃完早点后,在街上溜达了半个小时。然后,他走到路边一个柜台前,跟一个女的说了几句话。女的朝某个方向指了指,他就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几十秒后走出了画面。
那个女的说了什么?
侦查员很快找到了视频中的指路女人,是个卖早餐的大姐。大姐一开始没想起来,后来在民警的提示下,努力回忆了半天,终于一拍大腿:“哦,我想起来了!是有个人问我,哪儿能理光头!”
“理光头?”
“对,就是推个光头。”大姐肯定地说,“他问我的时候我还多看了他一眼,心说这人头发也不长啊,怎么就要理光头了。”
理光头,改变发型,这是典型的逃避侦查的手段。
民警立刻走访了镇上的几家理发店。在第三家店里,理发店的老板一眼就认出了监控截图。
“对,就是这个人。”老板说,“7月5号早上,刚开门他就来了,说要推个光头。我还问他怎么突然想推光头,他没吭声。推完头他问我哪儿能买到便宜衣服。”
顺着这条线索,民警在附近一家服装店的监控里,再次锁定了嫌疑人。
他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光头,穿着新买的灰色T恤。售货员对他的印象很深:“一般人都买了衣服回家洗洗再穿,他买了直接让我把商标剪了,当场就换上了。”
换装之后的嫌疑人继续南逃。
早上8点39分,嫌疑人坐上了开往费县县城的公交车,终点站是费县汽车站。
9点39分,他在汽车站售票窗口买了一张票,上了一辆长途客车。
那时还没有实行实名购票,查不到乘客信息。但侦查员在监控里发现了一个细节:嫌疑人买票的时候,售票员对他伸了五个手指头。
五个手指头,票价应该是五块或者五十块。五百块不太可能,那得跑多远?
费县汽车站没有五块钱的票价,五十块钱的票价有几趟,其中一趟是开往山东省济宁市的。
专案组立刻赶赴济宁。
济宁汽车站的监控显示,嫌疑人下了车,没有出站,直接又到售票窗口买了一张票。
这次,侦查员从监控里又发现了一个细节:嫌疑人拿了一张一百元的纸币,售票员从电脑键盘旁边拿起一叠零钱,找给了他。
找到那个售票员,民警让她回忆。售票员看着监控想了半天:“到哪儿的票我记不清了,但我找了他一块钱。你看这个位置,我放的都是一块一块的零钱,所以票价应该是九十九。”
九十九块钱,从济宁能到哪里?
一查,只有一趟长途客车是九十九块钱——开往河南省安阳市。
河南安阳。
专案组长眼睛一亮。
之前从那个塑料瓶拼出的超市购物袋上,有“石家庄正定宝莲”的字样。他们专门派了一组人去河北调查,虽然没有发现嫌疑人行踪,但摸清了一个重要信息:这家连锁超市有十几家分店,主要分布在石家庄、保定、衡水等地,但在河北之外还有一家分店,而且只有一家。
在哪儿?
河南安阳。
两条线索,同时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专案组调集警力,连夜赶赴安阳。
7月5号傍晚,嫌疑人到达安阳汽车站,然后上了一辆公交车。视频追踪显示,晚上8点04分,他下了公交车,穿过马路,走进了一个小区。
监控里,他下车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穿过马路,走进小区,动作非常自然,就像回家一样。
“他对这个地方很熟悉。”侦查员说,“人只有到了熟悉的地方才会彻底放松。”
专案组立刻对这个小区进行布控。
小区是个老旧小区,有几十栋楼,五千多居民,很多是租住户。要逐门逐户排查,工作量巨大,而且很容易打草惊蛇。更危险的是,嫌疑人手里有枪——他在现场丢了一把枪,不代表他家里没有别的枪。
专案组决定,分成四个小组,在小区和附近路段蹲守,等嫌疑人出现。
7月的安阳,烈日当头,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侦查员们躲在车里,不敢开空调——怕引人注意。车窗开一条缝,热气还是往里涌。汗流浃背,衣服湿了干,干了湿,身上馊得自己都嫌弃。蚊子隔着衣服咬,一拍一手血。
两天过去了,没有动静。
侦查员们已经五十多个小时没合眼。困得实在受不了,就换班眯一会儿,可哪里睡得着?眼睛一闭,全是案情。
2015年7月18号晚上9点半,案发后第13天。
小区门口,一个光头男人晃晃悠悠走过来。
蹲守的侦查员心脏猛地一跳。他们看过无数遍监控截图,那张脸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是他!
几个侦查员从不同方向包抄过去。
“别动!”
光头男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摁倒在地。他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动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你们是临沂的吧?”
落网的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光头男人叫牛志明,46岁,河南安阳人,没有犯罪前科。
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他很配合,问什么说什么,没有抵抗,没有狡辩。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他说,“我认。”
据牛志明交代,他租住的那个小区就是他在安阳的住处。除了作案后丢弃的那把枪,他老家房子里还有一把枪。老家在安阳市区五公里外的农村。
民警连夜赶到他老家,果然搜出了一把自制三连发猎枪,还有几十发子弹,以及制造枪支的工具。他老家屋子的门板上、铁皮桶上、墙上,到处都是弹孔——他经常在家里开枪,对枪支的原理和操作非常精通。
那么,他为什么要杀楚岩和冯丽?
牛志明的回答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我不认识他们。”他说,“去临沂之前,我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
不认识?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人?
牛志明交代了他的故事。
他和妻子结婚二十多年,生了两个女儿。十几年前,一家四口从农村老家进了城。他在建筑工地打零工,一个月挣三千多块钱。妻子在家照顾孩子。一家四口就靠这三千多块钱过日子,紧巴巴的,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压力大。”牛志明低着头,“每天睁眼就是钱,房贷、水电、吃穿、娃上学,哪个不要钱?我挣那点,根本不够。心烦,就喝酒。喝完酒回家,跟媳妇吵。吵完架,我就回老家待几天,把自己关屋里,造枪。”
他从小就喜欢枪。那时候农村管制不严,有人用自制猎枪打兔子、打鸟,他跟着玩,慢慢就学会了枪的原理和构造。后来开始自己收集废旧材料,尝试做枪。
他知道私造枪支是违法的,所以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他做了两把枪,平时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回老家的屋里,装上子弹,对着门板开几枪。“砰砰”几声,心里就舒服一点。
2015年7月1号,又是因为喝酒,他跟妻子大吵一架。这次吵得很凶,妻子骂他没出息,骂他不顾家,骂他除了喝酒什么都不会。他一气之下回了老家,收拾行李,想去外地散散心。
临走时,他把枪和子弹装进了包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枪。”他说,“可能……习惯了?”
那天,他走到安阳市的高速公路入口,看见一辆开往临沂的长途客车正在揽客。他临时起意,补票上车。
到了临沂,他漫无目的地闲逛。身上带的几百块钱花得差不多了,连回家的路费都不够。于是,他动了抢劫的念头。
7月4号晚上,他来到临沂汽车站附近的公园,想找个合适的目标下手。转悠了三个多小时,都没找到机会——要么是成群结队的人,要么是看起来没什么钱的人。
晚上10点59分,他在公园一条偏僻的小路上,看见了正在约会的楚岩和冯丽。
“我看见那个男的手里拎着一个包,看着挺讲究的,感觉里面应该有钱。”牛志明说,“我就跟着他们,进了那个长廊。”
他掏出枪,冲上去抢包。
楚岩和冯丽都愣住了。牛志明一把抢过包,转身要跑。就在这时,冯丽反应过来,尖声大喊:“救命啊!抢钱了!”
牛志明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转过身,对着两人扣动了扳机。
第一枪打中了楚岩的后背。楚岩往前扑倒,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冯丽还在喊。牛志明对准她的头,又开了两枪。
喊声戛然而止。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牛志明愣了几秒,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两个人,手开始发抖。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又看了看那个包,然后转身就跑。
跑出长廊,他套上一件白衬衫,换了装,翻墙逃出公园。
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他打开包一看——只有三百多块钱。
“就三百多?”他不敢相信,翻了又翻,真的只有三百多。
他用这些钱一路逃窜,剪了光头,换了衣服,几次改变逃跑路线,最后还是回到了安阳。
回到家,他天天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妻子问他怎么了,他什么都不说。他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我没想到会这样。”牛志明低着头,“我就是想抢点钱……我没想杀人……”
可那两声枪响,两条人命,已经无法挽回了。
2015年年底,牛志明因涉嫌抢劫罪、故意杀人罪、非法制造枪支罪等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
判决下来那天,冯丽的母亲在法庭外哭得晕了过去。楚岩的母亲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攥着儿子的遗像,手指关节发白。
牛志明的妻子也在人群里。她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旁边人窃窃私语:“就是她老公杀了人。”“听说两个娃才二十出头。”“造孽啊。”
她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平时闷声不响的男人,那个虽然爱喝酒但从不打老婆的男人,那个会给孩子修玩具的男人,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案子结了,可两个家庭的日子还要继续。
冯丽的父母把女儿的美甲店关了。那些瓶瓶罐罐的指甲油、亮片、工具,他们一样也没动,就放在那儿,门锁上。他们不敢进去,怕看见女儿生活过的痕迹,又舍不得处理掉,那是女儿最后留下的东西。
楚岩的父母把工厂交给大儿子打理。楚岩的母亲每天都去儿子的房间坐一会儿,擦擦桌子,整整床单,好像儿子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会回来。
彭大爷还是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但他再也不往河边长廊那边去了。每次路过那条岔路,他就加快脚步,不敢往那边看。有时候半夜做梦,还会梦见那片血迹,惊醒后一身冷汗。
“七十多岁了,见过的事多了,可这事儿……”他跟老李头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老李头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
公园的长廊还是那个长廊,草坪还是那片草坪。只是草坪上那一片被血浸过的草,早就被园林工人铲掉,重新种上了新的。新草长得很茂盛,绿油油的,看不出任何痕迹。
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个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