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两百一十九场]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时,我是被后颈的凉意惊醒的。坐起身摸了摸枕头,果然潮乎乎的——大概是夜里做梦时,汗把枕套洇透了。
我坐在床沿发了会儿愣,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心往上爬,才勉强把那些飘在脑子里的碎片按实了些。那些梦太真了,真到我现在闭眼,还能闻见冬天老家巷子里的煤烟味,听见海边浪头拍礁石的声音,甚至能想起工地上工友老周骂骂咧咧时,唾沫星子溅在我安全帽上的重量。
最先浮出来的是冬天的事。
那天是腊月廿三,小年。我提前买了高铁票回老家,想着趁年前人少,去城郊那座新修的滑雪场玩玩。出发前三天,微信突然弹出个红点,是大学同宿舍的老三拉了个群,群名叫“滑雪不摔死不算完”。点进去一看,好家伙,七八个人,都是以前在公司实习时玩得好的同事,还有两个是高中同学。
“咱定了滑雪场旁边的温泉宾馆,标间,我和老吴昨天就到了,先替你们踩点!”群里是老二发的消息,后面跟了个得意洋洋的表情包,配了张宾馆房间的照片——落地窗正对着滑雪场的缆车,窗台上还摆着两罐开了的啤酒。
我当时还笑他们急不可耐,打字回:“你们是生怕晚了没地方住?”
结果等我拖着行李箱出高铁站,北风跟刀子似的往脖子里钻时,群里又炸了。老三发了段小视频,他们一群人裹着羽绒服,在宾馆楼下的烧烤摊撸串,镜头扫过桌面,烤羊腰子滋滋冒油,旁边堆着半箱啤酒。“刚办完入住,房费AA完人均才一百二,老板说住三天以上送温泉票,咱赚翻了!”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手机屏幕里他们红扑扑的脸,忽然觉得手里的行李箱沉得像灌了铅。等我辗转摸到那家宾馆时,已经是下午三点。推开玻璃门,暖烘烘的热气裹着一股沐浴露的香味扑过来,前台小姑娘指了指二楼:“203房,他们说等你呢。”
推开门,老二正盘腿坐在床上斗地主,老三趴在另一张床上刷短视频,见我进来,老三头也不抬地笑:“哟,大明星终于到了?我们上午去滑雪场试了试,初级道雪质不行,下午打算去市区逛街,你去不去?”
我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脱了外套往椅背上搭,外套上的寒气遇着室温,瞬间凝出一层白霜。“不去,”我往床上一坐,床垫陷下去一块,“我先歇会儿,晚上再说。”
他们也没勉强,收拾了钱包钥匙就往外走。老二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早跟你说早点来,你偏要卡点,这会儿知道累了?”
我没接话。他们走后,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转。我拿起手机翻群,才发现他们昨天就开始在群里商量行程,谁订车票谁订宾馆,连晚上吃哪家火锅都定好了——我是那个被临时拉进来,还傻乎乎以为能赶上“集体行动”的人。
后来他们去逛街,群里断断续续发照片:有人在商场试穿貂皮大衣,有人举着糖葫芦对着镜头比耶,还有人拍了张路边糖画摊的照片,说“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我趴在床上看着那些消息,听着窗外越来越紧的风声,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那晚他们回来时带了糖画,给我留了个孙悟空,糖片硬邦邦的,含在嘴里化得慢,甜得发齁,像极了他们热热闹闹里,我总也融不进去的那点疏离。
再后来的梦,一下子就跳到了夏天。
天热得像个蒸笼,沙滩上的沙子烫得能煎鸡蛋。我光脚踩上去,每走一步都得踮着脚跳一下,沙子钻进脚趾缝里,烫得人直吸气。
“快点啊!发什么呆!”
我抬头一看,林薇正叉着腰站在排球网对面,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穿了件荧光绿的运动文胸,外面套着件白色的速干短袖,红的小腿。
“来了来了!”我捡起脚边的排球,往地上拍了拍。
其实我们本来是来踢足球的。早上在群里说去海边,有人提议带个足球,结果到了才发现,沙滩上踢足球太费劲,一脚下去球陷进沙子里,滚不了半米。还是林薇眼尖,看见旁边有群小孩在打排球,硬是过去借了个球,拉着我要单挑。
“规则简单,”她拍着球后退,往我对面站定,“谁先赢三个球谁胜,输的人去买冰棍。”
第一局我让了她,故意把球打偏了。她跳起来接住,落地时脚滑了一下,笑得直不起腰:“你行不行啊?这都接不住?”
第二局我没客气。她发球时太用力,球擦着网飞过来,我垫起球,手腕一翻,正好扣在她身后的沙地上。她“哎呀”一声,转身去捡球,短裤后面沾了片黄沙,像只刚从沙堆里钻出来的小兽。
第三局最有意思。她大概是急了,发球时跳得太高,落地时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我瞅准机会把球往她身后的球门推——我们临时把两个沙滩椅当球门柱,谁把球踢过椅子中间就算赢。
那球飞得不快,但角度刁,擦着她胳膊肘过去的。她喊着“拦住了”,猛地扑过来,结果脚下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栽在沙子里。
我当时笑得直不起腰。她是头朝下扎进去的,两条腿还翘在半空,臀部拱得老高,像只被翻过来的甲壳虫。海浪正往岸边涌,浪头没过她脚踝时,她的小腿还下意识地抖了抖。
“喂!你死了没?”我走过去戳了戳她的屁股,沙子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薄薄的短裤都能感觉到温度。
她没动静。我又戳了戳,她突然猛地抬起头,一嘴沙子喷出来,含糊不清地骂:“笑屁啊!还不快来拉我!”
她的刘海全糊在额头上,鼻尖沾着沙粒,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被沙子迷了眼,还是气的。我伸手把她拽起来时,她的运动文胸带子滑到了胳膊肘,后背全是沙,像幅被小孩乱涂乱画的地图。
“输了啊,”我拍着她背上的沙子,故意把声音拉长,“记得买冰棍,要绿豆的。”
她打掉我的手,往海里跑,边跑边喊:“谁输了?那球根本不算!是沙子太滑了!”
浪头漫过她的膝盖时,她突然转过身,弯腰捧起一把海水朝我泼过来。我笑着往后躲,沙子钻进鞋里,硌得脚底板又痒又疼,可那天的太阳真暖啊,暖得连海风都带着甜味。
然后场景又跳了,跳到了工地。
钢筋混着水泥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我正蹲在地基边上绑钢筋,老周叼着根烟走过来,把烟盒往我面前一递:“抽根?”
我摆摆手,他自己抽出一根点上,吐了个烟圈:“你说咱这辈子,除了盖楼还能干点啥?”
“盖点不一样的楼呗。”我随口接了句。
他笑了,烟蒂在嘴角抖了抖:“不一样的?你还能盖到天上去?”
“差不多。”我手里的铁丝拧得“咯吱”响,“我想在珠峰顶上盖个小寺庙。”
老周一口烟没咽下去,呛得直咳嗽:“你小子是钢筋焊多了,脑子被焊住了?珠峰?那地方能盖东西?风一吹就得散架!”
旁边搬砖的老李也凑过来:“就是,别说盖寺庙,你能把一块砖运上去就不错了。我听新闻说,那地方氧气稀薄,人站着都费劲。”
“不用太大,”我用钢筋在地上画了个正方形,“就跟咱老家的四合院似的,四面墙,顶子做厚点,能扛住风雪就行。主要是给登顶的人歇脚用,喝口热水,喘口气。”
“还喝热水?”老周笑得直不起腰,“你咋不直接在上面开个茶馆?再雇个小二喊‘客官里面请’?”
他们笑了半天,我没再说话,继续拧铁丝。铁丝拧到最紧时会“啪”地断成两截,那声音挺清脆的,像在给我打拍子。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很多人扛着钢材往山上爬,氧气瓶挂在脖子上,呼哧呼哧地喘。有人滑倒了,滚下去几米又抓住冰缝爬起来;有人冻得手指发僵,就把双手塞进怀里焐一会儿,再接着拧螺丝。
等我站在那座小寺庙门口时,风正从峰顶灌下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寺庙是正方形的,墙是用保温板和合金板夹起来的,里面抹了层防冻水泥,屋顶铺着厚厚的防滑毡,四个角上各立了根钢柱,深深扎进冰层里。我站在门口往里看,正中间摆着张长条桌,上面放着保温壶和一次性杯子,墙角堆着几床军大衣,都是橘红色的,在一片白里特别显眼。
“叫啥名啊?”身后有人问。我回头,是老周,他脸冻得发紫,鼻子通红,手里还攥着个扳手。
我想了想,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个词:“叫侧愣寺吧。”
“侧愣?”他皱着眉,“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笑了笑,“就觉得顺口。”
最费功夫的是那部电梯。
我们从近峰顶的平台往下凿,顺着山体的裂缝往里挖,像矿工挖煤窑似的,一点点凿出条通道。电梯井是用合金管拼起来的,一节节往下接,直挖到海拔六千多米的平缓地带。然后又横着凿了条隧道,安了部扶梯,慢悠悠地往下送,最后在山脚靠东的一侧开了个洞口,正对着大本营的方向。
老周第一次坐那部电梯时,吓得紧紧抓着扶手:“这玩意儿靠谱不?别中途掉下去了。”
“放心,”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钢丝绳是航天级别的,比你家闺女的头发还结实。”
电梯启动时有点晃,像坐老式绿皮火车。从上面往下看,能看见冰层在岩壁上结出的蓝莹莹的花纹,像谁用颜料涂上去的。到了平缓处换乘扶梯,梯级是防滑的橡胶垫,踩上去软软的。老周盯着梯级一动一动,突然笑了:“你还真弄成了?我以前以为你吹牛呢。”
“本来就是吹牛,”我看着他,“吹着吹着,就想试试了。”
后来真有登顶的人来歇脚。有个戴眼镜的姑娘,进了侧愣寺就瘫在椅子上,抱着保温壶喝了三杯水,说她从海拔八千多米爬下来时,脚都冻麻了,要不是看见这庙,可能真就撑不住了。还有个外国老头,掏出相机对着屋顶拍个不停,嘴里嘟囔着“不可思议”,临走时在墙上留了行字,是法文,我不认识,但猜着是谢谢之类的话。
老周后来总跟人吹嘘:“那庙,那电梯,都是我兄弟弄的。”说这话时,他脖子梗得老高,像只斗胜了的公鸡。
……
浴室里的热水“哗哗”地流着,我站在喷头下,让热水把后背的凉意冲散。镜子上蒙了层白雾,我伸手抹了把,看见自己的脸——眼睛有点红,大概是梦里笑太多了。
桌上放着早上煮的粥,温温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我拎起包出门时,楼道里碰到对门的阿姨,她笑着问:“上班去啊?”
“嗯,”我朝她挥挥手,“阿姨早。”
下楼时,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金灿灿的。风里带着点秋天的味道,不冷,也不热。我想起梦里的冬天、夏天、还有工地上的尘土,突然觉得挺有意思的——那些明明是假的,却比很多真事还让人记挂。
大概梦就是这样吧,像个藏在脑子里的小仓库,把平时没处放的念想、没说出口的话,都偷偷存起来,趁你睡着时,拿出来晒一晒。
走到小区门口,卖煎饼的大爷已经支起了摊子,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我摸了摸口袋,还有零钱,就站在队伍后面等。
前面的人在聊天,说今天天气好,适合出去玩。我听着,忽然笑了——说不定今晚,又能梦到点什么新鲜事呢。
明天见啊,这个有点意思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