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两百一十八场]
便利店的冷柜在身后发出嗡鸣时,我正低头数着找零的硬币。三枚一元的,两枚五角的,边缘都磨得发亮,像被无数只手焐过。塑料袋里坠着刚买的关东煮,汤在袋子里轻轻晃,把海带的腥气透出来。外面是七月的夜,闷得像盖了层湿棉被,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爬。
我拎着袋子往回走,指尖被塑料袋勒得有点红。关东煮的汤烫透了袋子底,一小股热流顺着指缝往下淌,我低头想去擦,抬眼的瞬间,世界突然变了。
刚才还空荡荡的巷口,突然挤满了人。不是散步的那种闲,是慌,像被什么追着,拼命往前撞。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没来得及躲,踩着他的背过去,那人的惨叫声被淹没在一片嘈杂里。自行车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车铃被撞得叮铃哐啷响,却没人去扶。远处的路灯忽明忽灭,像快熄灭的烟头,把人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全是惊恐。
我手里还攥着那袋关东煮,汤洒了大半,海带和鱼丸滚出来,掉在满是脚印的地上。我愣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看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抱着孩子往巷子里冲,孩子的哭声尖利得像玻璃划黑板。有个男人撞了我一下,我踉跄着后退,后腰撞到墙,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他没回头,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只听得见“跑”“快”。
空气里飘着股奇怪的味,像烧糊的塑料,又像什么东西腐烂了。我想抬脚,却发现腿在抖,明明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却软得像没了骨头。巷口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去,有人手里攥着铁棍,有人举着板凳,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狠劲。有个老太太被挤得趴在墙上,手死死抓着墙缝里的野草,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乱世里人命不如草。那时候觉得是说书先生的戏言,现在看着眼前的混乱,后颈突然冒起一阵冷汗。手里的塑料袋早就空了,不知什么时候被扯破了,只剩下个烂糟糟的口子在手里晃。我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眼前的画面突然晃了一下。
像老旧电视机突然换台,刚才的混乱一下子消失了。刺眼的白光砸在脸上,我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坐在教室里。
课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粉笔灰在光里飘,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墨水味。讲台上站着个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的一块疤——是张老师,我高中的班主任。
他手里拿着个红色的文件夹,正冲我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小林,过来一下。”
我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刚才攥着塑料袋的姿势,指节有点发白。身上穿的不是睡衣,是高中的校服,洗得有点黄的白衬衫,领口磨破了边。
“愣着干什么?”张老师把文件夹打开,指着里面的一张纸,“下周三的文艺展演,班里报了个演讲,你去。”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不行,老师,我不会。”
“怎么不会?”他把纸往我面前推了推,纸上是打印好的演讲稿,标题是“青春与梦想”,“你普通话标准,声音也亮,上回朗诵比赛不是拿了奖吗?”
“那不一样,”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后排的课桌,“朗诵是念稿子,演讲……我怕忘词,会紧张。”
“紧张什么?”他皱起眉,语气有点沉,“班里就你最合适,练练就会了。”
“我真的不会,老师。”我的声音开始发颤,手心冒出冷汗,“让别人去吧,班长口才比我好。”
“就你了。”他把文件夹合上,往我怀里一塞,“明天早上把稿子背下来,我检查。”
文件夹的棱角硌在我胸口,硬邦邦的。我看着他转身走向讲台,背影挺得笔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慌又急。周围的同学都在看我,有人在偷笑,有人在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想把文件夹扔在地上,想冲出教室,脚却像粘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演讲稿上的字开始模糊,像被水打湿了,慢慢晕开,变成一片灰……
“吱呀——”
窗帘被风吹开一道缝,晨光像细针一样扎进来,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猛地睁开眼,胸口还在起伏,后背全是汗,把睡衣黏在身上。窗外已经亮了,麻雀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楼下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铃铛声,叮铃铃,叮铃铃,很吵,却很安稳。
我坐起来,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塑料袋,没有文件夹,只有床单上被我攥出的几道褶子。喉咙干得发疼,咳了两声,牵扯着肋骨隐隐作痛——老毛病了,换季就犯,医生说是累着了,得养。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半,玻璃上蒙着层薄灰。我下床的时候,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发飘,大概是没睡好。最近总这样,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尽是些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像被抽走了半条命。
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晨光涌进来,铺在地板上,暖烘烘的。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卖豆浆的阿姨正把保温桶摆开,蒸汽腾腾地往上冒。
桌上靠着根木棍,是师傅亲手削的,枣木的,沉甸甸的,棍身被磨得光滑发亮。昨天练的六合棍,有个转身的动作总也做不好,师傅说我手腕太僵,得放松,像水一样柔,才能把劲送出去。师兄弟里,老三练得最好,他悟性高,师傅说他是块好料子,我得跟他多学学。
我拿起木棍,掂了掂。木头的纹理在晨光里看得很清,像老人手上的青筋。想起梦里的混乱和教室,突然觉得有点好笑。那些画面明明那么真切,现在却像隔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了。哪有人从便利店出来就变了天的?哪有老师非逼着不会演讲的人上台的?
大概是真的累了。
最近总觉得身上沉,像背着块石头。工作上的事不顺心,领导找谈话时的语气,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像针一样往心里扎。夜里躺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没完成的报表,一会儿是医院的化验单,一会儿又是师傅说的“放松”……搅在一起,就成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记忆这东西,是真不靠谱。就像现在,我已经记不清梦里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了。也记不清张老师的疤,到底是在左胳膊还是右胳膊。或许那些细节,根本就没存在过,是脑子自己瞎编的,把见过的、听过的、想过的,胡乱拼在一起,就成了一场梦。
就像小时候总以为自己能飞,长大了才知道,人是离不开地面的。
我把木棍放回桌上,转身去洗漱。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人打了个哆嗦,脑子清醒了点。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点胡茬,看着有点憔悴,但眼神还算亮。
锅里还有昨天剩下的粥,热一热就能吃。吃完了去公园,跟师傅和师兄弟会合。今天得把那个转身动作学会,老三说他有个窍门,等会儿问问他。
至于那些梦,那些混乱的、焦虑的碎片,就让它们散了吧。反正也记不全,反正也不重要。
太阳越升越高,把窗台上的绿萝照得绿油油的。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明天还得早起呢。
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