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针少了一根。
凛人躺在床上,面朝墙,眼睛盯着那道裂缝。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板,中间拐了个弯,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了很久,脑子里想的不是裂缝,是那根针。
掉在童磨房间里了,扎在某个地方,没拔出来。或者滚到桌子底下,椅子底下,床底下。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不会有事,一根针,那么小,童磨不会注意。
他翻了个身,袖子里那张画了蝴蝶的纸贴着胳膊,折痕硌着手臂。他没拿出来,就那么躺着。
隔壁没有声音。
第二天,同一时间。凛人端着木盒走到童磨门口,门开着。童磨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很小,拇指大,在指尖转来转去。阳光从窗外渗进来,那不是真的阳光,溶洞里没有阳光,是廊下的灯笼光,昏黄的,照在他手指上。
凛人站在门口,没进去。
“来了?”童磨没回头,把那东西往袖子里一塞,转过身来,脸上又挂起那种笑,嘴角弯着,眼睛眯着,“进来进来,今天扎哪儿?还扎胸口?”
凛人走进去,把木盒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童磨的袖子,鼓起来一小块,那东西塞在里面,看不出来是什么。
童磨注意到他的目光,歪了一下头。“看什么呢?”
凛人摇头,从袖子里摸出纸笔,写:“没看什么。”
童磨把纸拿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没追问。他脱下外套,露出里衣,自己把领口解开,往椅子上一靠。
“来吧。”
童磨这些天熟悉了凛人的针灸治疗,他明知道针灸无效,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想这么做,或者说,他就是想单独和蝴蝶凛子独处一段时间。
凛人把针摆出来,今天比昨天少一根,但童磨没数,他不会数这个。
玻璃管从袖子里滑出来,捏在手心。封口昨天已经断了,今天直接倒。几滴琥珀色的液体落在叶糊里,搅匀,涂在针尖上。童磨正对着他,光着膀子,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
“你那个药,够用多久?”童磨忽然问。
凛人写:“五个月。”
“五个月。”童磨念了一遍,像是在嚼这几个字的味道,“那用完怎么办?”
凛人写:“到时候再说。”
童磨看着纸,笑了,“到时候再说,行,你倒是想得开。”
针扎下去的时候,童磨没动。一根,两根,三根。还是那个手感,扎在蜡上,扎在冻过的肉上,没有血,没有温度。凛人的手很稳,呼吸也稳。
扎到第五根,童磨忽然开口:“你昨天说,你以前给那个人扎过针,他是什么反应?”
凛人写:“喊疼。”
童磨笑了一声,“那你呢?你怕不怕疼?”
凛人写:“怕。”
“怕你还往自己脸上划?”童磨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凛人没写,他把第六根针扎进去,捻了一下,针尖又往里走了一点。
童磨没追问,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眼睛半闭着。灯笼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白,没有血色,睫毛很长,投下一片阴影。
扎完最后一根,凛人退后一步,蹲在那里等。
一盏茶的时间,殿里很安静。蜡烛偶尔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
童磨闭着眼睛,呼吸很浅。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不敲了,就那么放着。袖子垂下来,里面的东西贴着扶手,鼓出来一小块。
凛人看了一眼,很小,拇指大,圆圆的,像是什么珠子。或者说,是一枚簪子头。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针,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童磨忽然睁开眼睛,“你在我隔壁房间里,住得惯不惯?”
凛人点头,表示自己住得很好。
“那就好。”童磨又闭上眼,“隔壁那间屋子,以前没人住。堆了些旧东西。你要是嫌乱,自己收拾收拾。”
凛人微微点头。
一盏茶到了,他站起来,一根一根拔针。拔到第三根的时候,童磨忽然伸手,从袖子里把那东西摸出来,放在桌上。
凛人一惊,心跳的很快,看到那东西时,又渐渐平和下来。
是一根发簪,银的,很细,头上雕着一朵花。花已经看不清了,磨得发白,边角都圆了。簪身弯了一点,像是被人用力握过。
童磨看着那根簪子,没说话。手指在簪身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凛人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继续拔针。
“这是她的。”童磨忽然说着,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留下的。”
凛人知道童磨说的是谁,他没抬头,把最后一根针拔出来,放在布上。
童磨把簪子拿起来,捏在指尖转了一圈。灯笼光照在银面上,反了一下光,又暗了。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童磨把簪子放在桌上,推了一下,簪子滚了半圈,停住了,“我拿回来的。”
凛人把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放进木盒里。动作很慢,和昨天一样慢,但他的心却在此刻泛起警铃。
童磨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根簪子,眼睛没眨,“她叫琴叶。”
凛人把木盒盖上,放在桌角。他站在桌边,没走,这个时候只有临危不乱,才能打消童磨疑心。
童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嘴角弯着,但眼睛没眯起来,“你想听?”
凛人没写,站在那里,低头整理铜针。
童磨把簪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
“她是我以前教里的人,很早以前了。那时候极乐教还在外面,不在这个山洞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抱着一个孩子来的,男人家暴她,家里没人帮她,没地方去。就来了,和你的经历很像。”
他用拇指摸了摸簪子上的花。“她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怕我,她不怕。别人求我办事,她从来不求。就待在那儿,带着孩子,安安静静的。”
凛人站着没动,脸色平静,眉头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茫然,似乎是在不解童磨为何说起琴叶的故事。
“后来她死了。”童磨把簪子放在桌上,手指按着,“自己死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觉得活着没意思吧。”
他看着凛人,忽然笑了。“你说,活着有什么意思?”
凛人没回答,不是他故意装傻,而是这些天他也在疑惑这件事:琴叶为何要赴死。
童磨把簪子收起来,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行了。不说了,你回去吧,明天再来。”
凛人点头,拿起木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童磨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灯笼光照在他背上,那件彩色袈裟暗了一块,是影子,他手里捏着那根簪子,没动。
凛人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把木盒放在桌上,坐下来。
他在想琴叶,不是伊之助的母亲,不是童磨嘴里那个“自己死了”的女人,是那个攥着簪子死去的女人。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簪子,童磨拿回来的。
凛人坐在桌边,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童磨说她不怕他,童磨说她安安静静的。童磨说她死了,自己死的。
他没说为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凛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很暗,廊下的灯笼灭了几盏,只剩远处还有一点光。后山的树黑黢黢的,看不见那块墓碑。但他知道它在。
他站了很久,把窗户关上,躺回床上。
袖子里那张画了蝴蝶的纸贴着胳膊,他没拿出来。
第二天,凛人提前到了童磨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人。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进去了。
童磨不在,桌上摊着几本书,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那根簪子也在桌上,压在书
凛人站在桌边,看了一眼。书是翻开的,上面写着字,密密麻麻的。他认出来几个,不是经书,是手记。童磨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他看了一眼门口,没人。
他低头看那页纸。
“琴叶今天又给孩子喂饭,她总是先喂孩子,自己最后吃。我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骗人的,我看见她咽口水。”
凛人翻了一页,纸很脆,翻的时候沙沙响。
“琴叶今天笑了,不是对我笑,是对孩子笑。她笑起来很好看。我是不是也应该笑?教主笑了,信徒会开心,那我就笑。”
又翻了一页。
“琴叶问我,教主为什么不吃饭。我说我不饿,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那个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我,是怕。她看我,是……”
后面几个字涂掉了,看不清。
凛人又翻了一页,这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很大,挤在纸中间。
“琴叶死了。”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她死的时候在笑,我不懂。”
凛人站在那里,手指按在纸上,没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见了,他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转过身。
童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歪着头看他。
“你在看什么?”
凛人低着头,从袖子里摸出纸笔,写:“等你,无聊,翻了翻。”
童磨走过来,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摊开的书。他没生气,也没收起来,只是把书合上,压在簪子上面。
“看得懂吗?”他问,语气和平时一样,轻飘飘的。
凛人写:“看不太懂。字太乱了。”
童磨看着纸,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哈哈哈哈,你说我字乱?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拍了一下桌子,“你是第一个敢说我字乱的。”
凛人没写,泰然站在那里,他摸清了童磨的脾气,显得游刃有余。
童磨收了笑,把书和簪子一起塞进抽屉里,关上。“行了,扎针吧。”
凛人把木盒打开,摆针。玻璃管从袖子里滑出来,倒了几滴在叶糊里,搅匀,涂在针尖上。今天的手比昨天慢了一点,但童磨没注意。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什么调子。
扎针的时候,童磨没说话。凛人也没写,殿里很安静,只有针尖刺进皮肤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扎到一半,童磨忽然开口:“她死的那天,我抱着她坐了一夜。”
凛人的手停了一下。
“天亮的时候,她的身体消失了,我把她的衣服埋在后山。”童磨看着窗外,语气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去看她,每次去都坐一会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针。
“你说,她为什么要死?”
凛人没写,他把最后一根针扎进去,退后一步,蹲在那里。
童磨没等他回答,自己笑了一下。“算了,你不认识她,问了也白问。”
一盏茶的时间到了。凛人拔针,擦针,收进木盒里。童磨把衣服穿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明天还来?”
凛人写:“来。”
“行。”童磨没回头,“那你走吧。”
凛人拿起木盒,转身走出去。
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坐在床边。脑子里是那几页纸上的字。
“她笑起来很好看。”
“她看我,是……”
“琴叶死了。”
“她死的时候在笑,我不懂。”
凛人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他想起那块墓碑,擦得一尘不染。想起童磨坐在墓前,拿着银簪,自言自语。想起那根簪子,磨得发白,边角都圆了。
一个鬼,给一个人立碑。一个鬼,把一个人的簪子留了几十年。一个鬼,坐在墓前,问她为什么要死。
凛人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画了蝴蝶的纸,展开,放在膝盖上。蝴蝶还是歪歪扭扭的,翅膀一大一小。他看了很久,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
躺下来,面朝墙,裂缝还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童磨不是异性之间的爱琴叶。他不懂爱,他只是觉得她不一样。她不怕他,不躲他,不骗他。她对他笑,那个笑是真的。所以他记住了,记住了几十年。
可他最后还是没懂,她为什么要死。
凛人翻了个身,他懂。一个人活在世上,没有地方去,没有人可依,只有一个鬼对她笑。那个笑是真的,可那个鬼不是人。她活不下去了,不是不想活,是活不下去了。
她死的时候说谢谢,不是原谅,是理解,她死的时候笑,不是自嘲,是幸福。
凛人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懂童磨,也懂琴叶。可他还是得杀童磨。
懂,不代表原谅。理解,不代表手软。
他摸了一下袖口,玻璃管里的药少了一点,今天一滴,明天一滴。一个月,两个月。等到药够了,等到童磨的伤口合不上了,等到他的刀拔出来。
他闭上眼睛。
隔壁没有声音。
又过了几日,扎针成了每天固定的事。凛人每天同一时间过去,摆针,涂药,扎下去,等一盏茶,拔出来。童磨习惯了,有时候扎着扎着就睡着了,呼吸很浅,胸口不怎么动。凛人蹲在旁边等,等时间到了,再一根一根拔出来。
这天扎完针,童磨没让他立刻走。
“坐。”童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扇子,“你今天脸上那个疤,好像好了一点。”
凛人坐下来,没摸,他知道这是呼吸法的效果,冰之呼吸能在细胞层面抑制恶鬼再生,换个角度,冰之呼吸也可以用于自身,强化细胞,甚至,达到再生效果!
他摇摇头不说话。
“再过几天就不肿了。”童磨歪着头看他,“等好了,我给你找点药抹抹,别留太深的疤。”
凛人写:“不用。”
童磨看了纸一眼,笑了。“不用?你不在乎?”
凛人写:“不在乎。”
童磨把纸叠起来,塞进袖子里。“行。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他靠在椅背上,扇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以前的男人,对你不好?”
童磨看向窗外景色,目光停留在坟墓上。
凛人放下笔,看着童磨。童磨没看他,在看窗外,嘴角还挂着笑。
凛人从袖子里摸出纸笔,写道:“不好,打我,骂我,喝醉了就砸东西。”
童磨瞥了一眼纸,笑了。“所以你就杀了他?”
凛人写:“他先动的手。”
“那你杀他的时候,怕不怕?”
凛人写:“怕。”
“怕还杀?”
“不杀,死的就是我。”
童磨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两遍。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一点。
“有意思。”他把纸叠好,塞进袖子里,“你跟光头拼命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凛人写:“他闯进来的时候,我只想活。”
童磨看着纸,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忽然笑出声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响得很清楚。
“哈哈哈哈……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他笑得前仰后合,扇子都掉在桌上,“别人杀人,都说为了报仇,为了出气。你说为了活。哈哈哈哈……”
凛人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
童磨笑够了,擦了擦眼角,捡起扇子,对凛人摇了摇。“行,就冲你这句‘只想活’,我留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
“明天还来?”
凛人写:“来。”
“行。”童磨走了。
凛人拿起木盒,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把木盒打开,数了一遍针。
还是少一根,他没再找过。他知道那根针不在他房间里。
他看了一眼袖口,玻璃管里的药又少了一点。一天一滴,一天一滴。不急。
他把木盒盖上,放在桌角,躺下来。
面朝墙,裂缝还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