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内院,接客堂。
木框围边、内层铺着泛黄白纸的门大敞着,蝉鸣哀叹,夜风吹过走廊直达堂内,丝丝凉意打在肌肤之上,带着凉飕飕的舒服。
香奈惠握着茶杯,端雅跪坐软垫上,她侧头望向屋外杨柳枝叶,眼眸深处似有思索之意。
她在想如何不着痕迹地开口询问老僧有关女子消失的案件。
香奈惠的对面,是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僧袍的老僧,他正微微低头阖眼打坐,手中捏着佛珠,口中低声念经。
香奈惠通过简单的接触得知,老僧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得道高僧,他不图名,不图利。
一辈子待在寺院中求佛,在十二位女子无故失踪后,也只有他依旧守在寺院。他变卖了自己几乎一生珍藏的佛具,换得钱财为逝去的女子们换得浅薄的祭品。
香奈惠和老僧交流中询问过他,为何前院中金身佛塑不见了?
而老僧接下来的话让香奈惠一阵震惊。
“我卖了那尊金身佛塑。”
老僧的回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令人不解。
“您说?您卖了佛塑?!”香奈惠淡紫色的眼眸微颤。
夜月无声,静谧照映。
月色打在老僧灰白僧袍上,显得熠熠生辉。
“是的,我卖了佛塑。”老僧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他望着屋外,夜月寂寥,杨柳婆娑,好一副美景,他笑了。
老僧的笑容仁善缱绻:“丧仪用品太过昂贵,老衲没有那么多钱。”
香奈惠连连摆手,神色不解地歪着头道:“我不是想问这个,我的意思是您不是僧人吗?为何会卖掉您的………”
她伸手比划着,想找到脑袋里关于这个词汇的准确描述:“嗯,应该是……信仰?”
老僧再次沏了壶茶水,轻哗哗倒入杯中,动作缓慢却沉稳。他看向香奈惠,静得像深潭,不见波澜的眼眸动人心魄,像是会说话一般。
“施主,何为信仰?”
老僧双手合十幽幽道,不等香奈惠回答,他又自己给出答案:“信仰是心中坚定相信、愿意一生坚守的精神力量。”
香奈惠端坐,静静聆听老僧的话语。
只听老僧继续沉稳不徐道:“佛像只是形式,慈悲才是真谛;修行不在守着香火,而在渡人渡己,这便是老衲的信仰。”
许久的沉默,蝉鸣渐歇后的寂夜再一次恢复生机。
香奈惠握着茶杯,言语敬佩,她深深凝视老僧的眼睛:“您真是一位心思豁达的得道高僧。”
“非也,老僧不过是践行自己的信仰罢了。”老僧低头,神色镇定内敛。
老僧又抬头和煦望着香奈惠:“倒是施主您,才是真正的大义。”
老僧的话意有所指,香奈惠微微蹙眉,她正想继续柔声解释,老僧却伸手制止了她。
香奈惠看着老僧皱纹沟壑的手掌,只听老僧缓缓道:“施主不必过多解释,老衲不糊涂,知晓施主的顾虑。”
说罢,老僧有意无意间望着香奈惠腰间的长刀,同时他苍老有力的手稳稳在桌面写下了个刚硬的“鬼”字。
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落树枝上的紫藤花瓣,摇曳着飘落桌面。
香奈惠眼睫轻颤,眸色微动,寺院附近栽种的是柳树,哪来的紫藤花瓣?
一时间,寒意笼罩她的全身,直达脊梁骨,她身体颤抖,费尽心思强忍着忌惮轻握刀柄。
但当她再一次与老僧对视,不安的心情逐一缓解。
对方的眼睛和凛人太像了。
老僧看出了香奈惠的不安,他阖眼弯腰故意露出深褐色皮肤的脖颈:“施主不必多虑,老衲并无恶意。”
“今夜已深,施主不妨入住客房,明日只需前去此地以南十余里,便能找到您所寻之人。”
夜的确深了,蝉也似疲倦了身心,不再吱呀作响,此时是真正的寂夜无声。
老僧不知何时退下,等到香奈惠回过神时,木桌只余下一片泛着清香的紫藤花瓣。
花瓣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朦胧光泽,格外妖艳美丽。
香奈惠松开握着刀柄的手,细汗湿透了掌心,她盯着桌面的紫藤花瓣久久沉思。
她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潜意识深处的那道声音在告诉她:不能离开这里,否则会后悔一生。
后悔,一生吗?
香奈惠握紧粉拳,脑海中闪过凛人和蝴蝶忍的身影,许久后,她松开了拳头。
“罢了,休息好才能有力气消灭鬼。”她像是在自我催眠似的说服自己。
乌云遮掩了月色,唯一光源也黯淡下去,窗外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这仿佛成了压垮香奈惠纠结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和衣睡在床榻之上,日轮刀就搭在手边,随时能够应对战斗。
或许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又或是心中所想的困倦,随着蝉鸣声再一次悄然响起,天然的白噪音很适合入眠,不觉间香奈惠陷入梦乡。
一夜无梦。
天明,晨曦划破笼罩的夜幕,第一缕带着些许清凉的光透过柳枝缝隙落在香奈惠脸上,她慵懒地睁开双眼,朦胧视野中是白的发亮的天花板。
空气寂静了几秒。
腾!香奈惠直起身子,不可思议地摸着娇嫩的脸颊:“我,我睡着了?”
她原本只打算眯一会的!
她的脸颊带着可爱的微红,不知是暖阳拂面还是少女内心的害羞,总之她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
堂堂“花柱”蝴蝶香奈惠,怎么能和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一样,没有警惕性睡在陌生的环境中呢?
“我简直是疯了,疯了,还好遇到的老僧没有恶意。”
香奈惠起身来回踱步,小手敲打着自己脑袋,气鼓鼓跺着脚。
忽的,她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该和老僧打声招呼离开了,那只吃女子的恶鬼还未铲除呢。”
暖阳透过窗户照在桌面,暖呼呼的很舒服,木桌之上那枚深紫色的紫藤花瓣依旧定格在那里,没有一丝枯萎,好似陈年不朽的瑰宝。
一封泛着黄边的古老信封停在花瓣旁边,香奈惠拿起信封,迟疑片刻后打开了信件。
只见里面写着苍老有力的一行字迹:缘分已尽,携走紫藤花瓣自行离去即可。
香奈惠沉思,最终还是听从老僧的吩咐,将那枚神奇不会腐朽的紫藤花瓣贴于胸侧的口袋,随后朝着昨晚老僧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三次躬后,便踱步离开。
她行走在羊肠小道上,脑海里思索着有关寺庙的一切,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蓦地她轻轻一拍手:“我怎么忘了,老僧他钱财都用去了买丧葬用品,没有闲钱买吃穿用品啊!”
香奈惠转身回走,掂量了下腰间的钱袋,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些钱够老僧生活一段时间了。
她朝着寺庙的方向行走,可是直到午后烈日越过头顶,香奈惠不可思议地张开小口,眼眸间尽是错愕,一时间她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那座她昨晚住了一夜的寺庙,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大片泛着黄泥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