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
猫猫给了皇帝很大的底气，但不是那种有靠山的底气，而是一种更深更远的东西。
因此。
他将身家性命，乃至整个天下。
全都托付在了昭应显圣镇岳王的身上。
如果有必要，他甚至敢连长安的禁军都全部调走，只留一座空城，等着突厥骑兵来，只留他自己站在城头，等着颉利可汗来。
疯吗？疯！
险吗？险到了极点！
可这疯与险的背后，是他真正的图谋。
将突厥引入大唐腹地，彻底消灭，永绝北患，让镇岳王显圣，在千军万马前，咆哮于世，以此来告知天下万民：天命在他！
不是写在诏书里。
而是让所有人亲眼看见！
突厥人会跑，会跪，会永远记住这噩梦，大唐人会跪，会拜，会从此深信不疑。
而那些还在观望的，还在犹豫的，还在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也会从此彻底闭上嘴。
更重要的是。
对李世民而言。
这不是打仗，是清洗。
“突厥”的铁蹄踏过后，只会留下一片废墟，而废墟之上，什么都不会剩，没有地契，没有族谱，没有那“世代相传”的规矩。
只剩土地。
他要将土地收归户部。
重新丈量，重新登记造册。
让那些被“山”堵死的百姓，终于可以喘一口气，让后世被“山”挡住的皇帝，可以看见真正的“民”。
一箭三雕。
灭突厥，清豪绅，收土地。
只用一场战争！
做完三代皇帝都不敢做的事。
没有皇帝的徐徐图之。
只有天策上将的雷霆一击。
这主意太险，太狠，更像是一个赌徒押上全部身家的最后一搏，可李世民就是敢！
这些时日以来，长公主给李承业，李城鸾，李承乾等人所讲的每一堂课，都被李世民派人记成密册，一字不漏的转到了御案。
李世民不只会看。
他更会在深夜去反复思考。
他需要弄明白。
大唐的长公主为什么要讲这些？
那些关于“人民”的话，那些关于“反贼”的辨析，那些关于“革命”的阐述……
她究竟想告诉那些孩子什么？
其对未来的影响又会是怎样的？
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当这些孩子长大，当承乾坐上他现在的位置，他们心里装着的想法，没听过这些课的人，会一样吗？
这字里行间。
有让他不安的地方。
更有让他深感震撼的地方，有些话，初看时，让他心惊，再看时，让他沉思，反复咀嚼之后，又让他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不是某种煽动，而是播种，立意之深远，绸谋之远大，令常人难以想象……
“天策上将……”
长公主轻轻念出这四个字，略显平淡的眸光里没有褒贬，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李世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深沉的看过去。
“永安姑姑……”
“这些天……你给承乾他们上的课，朕派人抄录成册，一字一句，朕都看过了。”
“那些课，朕记在心里！”
“那些道理，朕都认，可认归认，做归做，有些事情，光说不做，永远成不了！”
“朕……想提前试一试！”
毕竟，李世民是从战乱中杀出来的。
隋末群雄并起，他跟着李渊起兵太原，一路打到长安，灭王世充，镇窦建德，平刘黑闼，砍过的人，比他后来见的朝臣都多。
这江山若乱，他收得回来。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信心。
可李承乾呢？
这小崽子生在王府，长在深宫，见过最大的场面，不过是朝会上的几句争执，听过的最残酷的事，也不过是奏折上的几行字。
面对席卷天下的动荡，面对被触动利益的世家，面对地方豪强，他收拾得了吗？
所以这件事，李世民要提前试一试！
殿内，逐渐安静了下来。
窦太后的眼底流露出几分担忧。
李智云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叹了口气。
“好！”
长公主忽的轻笑一声。
她站起身，走向了李世民。
“陛下有大魄力。”
“本宫又岂能给你拖后腿。”
“阿史那贺鲁那边，你来安排。”
“突厥到达渭水之日……”她顿了顿，语气甚是认真道。“便是本宫和王爷，陪你出城之时！”
陪你出城，不是站在城头。
而是走出城门，走到突厥大军面前。
走到那千军万马的注视之下！
李世民愣了一瞬，旋即拱手行礼，神情郑重道。“世民，谢过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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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倒也算吃得宾主尽欢。
虽说中间夹杂了些惊世骇俗的话题，可毕竟是一家人，反倒生出几分难得的亲近。
只是时间稍微有点长而已。
长公主抬眼看向窗外，日头已然西斜，李世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起身。
“时候不早，朕该……”
“殿下！”
就在这时，秋花的声音忽然从殿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话，只见秋花快步走进殿内，在长公主面前站定，急急屈膝一礼。
“韦祭酒求见。”
“说是……有要事禀报。”
国子监祭酒？
长公主微微挑眉，只以为是猫猫闯了什么祸，当即点了点头。“快让韦祭酒进来。”
片刻后，韦祭酒匆匆而入。
“臣见过圣人，见过太后娘娘……问楚王殿下安，长公主安……”
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儒，此刻却是满脸的焦急与无奈，刚一进门，只是匆匆一礼，便赶忙走到蓁儿面前。
“臣……臣有罪！”
他试图装出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却被长公主直接抬手打断，语气不耐道。“韦祭酒莫要如此，说事便可。”
见此。
韦祭酒这才恢复了以往的从容，他拱手一礼。“回殿下，镇岳王带学子，逃学了！”
以为有什么好戏的窦太后，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长公主的表情，则没有什么变化，李世民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李智云端着茶盏。
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
对他们来说，猫猫带人逃学根本算不得事了。
“然后呢？”
长公主无语询问。
韦祭酒抬起头，脸上满是一言难尽。
“原本臣也不敢来叨扰殿下。”
“学生逃学，也不是第一次，可这次……有人来报……说他们逛完了西市之后……径直去了……去了……平康坊。”
“噗——！”
李智云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李世民的嘴角，猛的抽了抽。
以前的话，猫猫还小，现在的话……
长公主眸光微顿，旋即甚是绝望的抬起手，拍向了额头，她愁的不是猫猫带人去喝花酒，她愁的是，猫猫回来，还要喝花酒！
“本宫这就去把……”
就在这时。
“荒唐！”
李世民霍然开口训斥。
紧接着，他神情愤慨的走向长公主。
“朕与你同去！”
“这些混账太胡闹了！”
“怎可带镇岳王去这种地方！”
李智云也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期待。
“臣弟也去！”
“当帮皇兄训斥一二！”
长公主看着这两个突然亢奋起来的男人，眼角不禁抽了抽，刚才还在这讨论江山社稷呢，怎么一听到平康坊，眼睛都亮了？
窦太后看着二人，撇了撇嘴。
训斥？
你们分明是想去看热闹！
但最终，蓁儿也只能叹着气道。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