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旌旗猎猎。
阿史那思摩乘着一片高大黑马，身姿异常醒目，他本人也好似嵌在鞍上的铁像，在灼人的日光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思摩统领！”
随着阿秀的呼声自背后传来。
阿史那思摩下意识的轻勒了一下马缰，让坐骑速度稍减，随即侧过身，回眸望去。
“何事？”
沙哑冷淡的嗓音里透着一丝疏离。
阿秀控马靠近。
直到两人马匹并行，她定了定神，迎着那双死寂的眼眸，面容郑重的一字一句道。
“娘娘有要事。”
“需即刻与统领相商。”
“……”
阿史那思摩沉默了片刻，他本不想去，但看到阿秀眼底的那份决绝，终是嘶声道。
“烦请带路……”
在其余突厥骑兵那略显疑惑的目光中，阿史那思摩与阿秀一前一后，调转马头，脱离了前队，向着队伍中段的青毡马车驰回。
马蹄声由疾渐缓，最终停在车旁。
“娘娘，思摩统领到了……”
阿秀对守在车旁的近卫微微点头，随即侧身，向阿史那思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让我进去？
阿史那思摩骑在马上，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他虽是突厥人，却久与汉地打交道，深知汉家礼法，外男岂可轻近凤驾所在？
他当即双手抱拳行礼。
语气冷漠的向着车厢方向道。
“启禀娘娘，阿史那思摩甲胄在身，不便入内，若有吩咐，外臣在此聆听便是。”
“思摩统领……”
短暂的寂静后。
萧皇后的声音穿透车帘。
“你……甘心吗？”
轻如叹息的几个字，随风拂来，却好似炸雷般，径直劈进了阿史那思摩的心脏。
甘心吗？
甘心做一枚弃子？
甘心自己以奴隶的身份死去？
甘心就此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阿史那思摩的身体剧烈震动了一瞬，仿佛被无形利刃当胸刺中，他猛的抬头，死死盯着随风摇曳的车帘，眼中瞬间爬满血丝。
“思摩统领……”
“即便你是突厥人……”
“这万世骂名，你背的动吗？”
话音未落，阿史那思摩猛然紧攥双拳，狰狞的青筋自手背暴起，磨牙声咯吱作响。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
“外臣，得罪了……”
说罢，他把缰绳一甩，翻身下马，“咚”的一声落在车架上，震得车厢微微一晃。
而后伸手掀开车帘，弯腰钻了进去。
看到这般场景，周围突厥骑兵忍不住发出了戏谑的哨声，引得大隋侍卫怒目而视。
尖锐的口哨钻入车厢，萧皇后端坐其中，听得清楚，但她却仍是那副平静模样。
声名？贞洁？
从国破家亡，辗转流离于各路枭雄帐幕之间起，从她决定成为突厥手中的棋子起。
这些东西。
就早被碾碎殆尽了。
在外人眼里，她还有何声名可言？
车厢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阿史那思摩没有接近，而是直接坐在了车帘后，随手摘下头盔，夹在肋下，露出充满挣扎痕迹的面容，眼神复杂的看向前方。
萧皇后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时间紧迫，机会或许只有这一次。
她迎着这位悍将的目光，开门见山道。
“思摩统领，你我心里都清楚。”
“此行前往长安，散播疫毒，无论成与不成，你我皆是可汗与可敦手中随时可弃的棋子，事成，我们难逃唐皇复仇的刀锋，事败，我们便是替罪的羔羊，尸骨无存……”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嗓音。
“与其南赴死地，遗臭万年，不如随本宫转向东行，我们不去长安，回定襄！”
阿史那思摩的瞳孔骤然收缩。
萧皇后紧紧盯住他的眼睛，抛出了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筹码：“等到了定襄，本宫定会设法劝服陛下，向大唐……请降！”
最后这两个字。
她说得甚是艰难，却异常坚定。
她将自己，将所有隋臣，甚至是隋帝杨恭道心中那点残存的幻梦，全部押了上去。
“到时，你与我部，皆可归附大唐，你之才能，必得任用，不必背负污名，行此阴毒之事，思摩统领，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她一口气说完。
目光凝沉，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好……”
带着明显颤抖的嗓音，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响了起来，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啊？”(??????)
这下，轮到萧皇后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更多说辞，关于大唐的宽仁，关于未来的安置，关于如何避开颉利的追杀，甚至是逃亡路线，都噎在了喉咙里。
那双向来沉静的凤眸。
罕见的浮现出了一丝茫然。
她眨了眨眼，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
“你……你说什么？”
她下意识的追问着。
怀疑自己听错了，或是对方理解错了。
只见这位方才浑身散发着冷硬气息的突厥悍将，此刻竟是瞪大的双眼，方才的疏离与漠然，皆被一种剧烈的惊恐与骇然取代。
他嘴唇微张，看上去比萧皇后还难以置信，脸颊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感受到了这过于强烈的注视，猫猫懒洋洋的掀起眼皮，对上了那双惊恐的眼眸。
“喵？”
软糯的声音直入悍将脑海。
【咦，是你呀喵？】
宛如被无形的鞭子抽中，阿史那思摩的身体猛的一颤，竟不由自主的后退了起来，沉重的铠甲撞在车厢上，发出一声震响。
“我……我说，好。”
他嘴唇哆嗦着，试图露出一个表示顺从的笑容，但那弧度僵硬扭曲，比哭还难看。
更像是濒死之人的抽搐。
“娘娘不必再多言了……”
虽是在向萧皇后说话。
但他的目光却不受控的飘向猫猫。
“阿史那思摩……愿随王爷……啊不……愿随娘娘……改道……改改……”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断断续续。
仿佛这句话耗空了他所有的勇气，
车厢内陷入了更加古怪的寂静。
萧皇后低头，看了看怀中满脸无辜，甚至还在张嘴打哈欠的猫猫，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呼吸急促，好似见鬼般的突厥悍将。
“那就……说定了？”
她半信半疑的轻声问道。
“定！定了！”
阿史那思摩几乎是抢着吐出这两个字，他用力咽下口水，稍稍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猫猫的身上拔开，看向萧皇后。
“娘娘放心……”
“此番随行精骑，有不少是末将旧部，可托性命，他们早对南去送死心存疑虑。”
“至于其余人……不足为惧！”
说着，他又下意识的瞟向猫猫，特别是左眼的那道疤痕，看了又看，生怕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