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夫奔走,商贾笑谈,十里码头尽是人间烟火气。
“外祖父,娘亲今日真的会回来吗?我们都等了半日了,码头出口处也没见娘亲呀!”
安儿声音软糯,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她那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里,已然蓄起了点点小水花,仿佛轻轻一眨,就要滚落下来。
听说今日要来接娘亲,她特意换上了自己最鲜亮的那身藕荷色绣蝴蝶的小袄,让外祖梳了两只圆溜溜的发髻,缠着最喜欢的粉色丝带。
玉雪可爱的小脸上写满了期盼,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涌出人潮的码头出口,仿佛要将每一个身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安儿放心,”沈万钧将小外孙女稳稳抱在怀中,温声安慰,目光却也同安儿一般,牢牢锁在那片熙攘之处。
“按你娘亲信上所写的出发时日算,估摸着就是今日傍晚前该到了。我们再耐心等等。”
他声音沉稳,心中却也难免焦灼。
多年未见,不知姝儿变了模样没有?
是胖了还是瘦了?
是否还如记忆中那般聪慧灵动,眉眼含笑?
时光荏苒,他鬓边已添了风霜,不知女儿……
就在他心神微恍之际,目光骤然一定,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聚焦在码头出口处某一抹缓缓走出的身影上。
素衣裹身,身姿窈窕,眉眼依旧,却又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清润与沉静。
是他的姝儿。
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一别数年、日夜牵挂的女儿。
沈万钧浑身一震,抱着安儿的手微微发颤,喉间一哽,眼眶瞬间便红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句轻颤的呢喃:
“姝儿……我的姝儿回来了……”
“娘亲,是娘亲!她出来了!”
安儿攥着外祖的衣袖,小身子蹦得像只雀儿,对着码头出口拼命招手,脆生生喊着:
“娘亲,娘亲,我们在这儿!”
云姝闻声抬眼望去,一眼便撞进那道熟悉又慈爱的目光里。
不过数年未见,却恍若隔世。
父亲鬓角竟已添了星星白发,脊背也不如记忆中挺拔。
可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是那般滚烫疼惜,从未变过。
他怀里抱着的小小姑娘,亦是她日思夜想的安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码头的喧嚣、江风的呜咽、船工的号子……
所有声音都迅速远去,模糊成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不远处那两道身影,以及积压了数年的委屈、思念、苦楚与心酸,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模糊了视线。
她快步上前,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爹——”
“安儿——”
“我回来了!”
沈万钧亦是眼眶通红,嘴唇颤抖着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低沉,满是心疼:
“姝儿......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娘亲,不哭!”安儿抬起嫩白的小手,笨拙地替她拭去滚落的泪珠。
云姝试了泪,强抑住心潮翻涌,温柔地看着女儿,声音放得极柔:“好,娘亲不哭。”
她伸出手,想从父亲怀中接过安儿,沈万钧却侧身避了避,笑道:
“安儿近来可长了不少分量,还是为父抱着吧,莫累着你。”
他看向四周,已有不少路人被这重逢一幕吸引,驻足侧目,便道:
“此处人多眼杂,我们回家再说。”
这时,云姝身后的青竹、汀兰、紫苏,连同绿萼,这才悠悠上前。
四个丫头亦是眼眶通红,齐齐对着沈万钧福身行礼,声音哽咽:“老爷好!”
沈万钧看着这几个自己亲自挑选培养的、又随女儿陪嫁出去的丫头,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温声道:
“好,好。这些年,辛苦你们了,也难为你们了。”
云姝趁机将绿萼与小夭的事简略说了。
沈万钧闻言,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看向绿萼和小夭:
“这是好事!到时定了婚期,可要告知老夫一声,老夫定去讨杯喜酒喝!”
小夭连忙上前,恭敬行礼:“小人小夭,见过沈老爷!”
“不必多礼。”沈万钧虚扶一下,神色和蔼。
一番重逢的寒暄,夹杂着泪水与笑语。
稍作休整,一行人便准备离开码头。
绿萼和小夭向云姝和沈万钧再次行礼告退,提着简单的行李,往她兄长家方向走去。
就在他们一行人转身离开码头,身影渐渐融入金陵城傍晚的暮色与街市人流时。
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作小厮打扮的人迅速收回窥探的目光,神色匆匆,转身疾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陌深处。
......
沈府,寿安堂。
“你说,姝丫头回来了?!”说话的是沈家老太太,亦是沈万钧的继母林氏。
她年近六旬,因保养得宜,瞧着不过五十上下,面容清秀,体态略显富态,通身绫罗,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几支成色上佳的玉簪。
此刻的她眼神锐利,透着惯有的精明与算计。
“回老太太,小的亲眼所见,大姑娘的船靠了岸,是……是大老爷亲自去接的,父女俩说了几句话,便一同坐车回沈大老爷的宅子去了。”底下躬身回话的,正是方才码头那窥探的小厮。
早在收到沈云姝托人送来的、告知和离归家的信件后。
沈老太太便已遣了心腹去码头日夜留意,今日终于得了准信。
“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领赏吧。”林氏神色不变,挥了挥手。
待那小厮躬身退下,堂内一时安静。
林氏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未饮,只垂着眼,若有所思。
半晌,她才抬起眼帘,目光缓缓扫过坐在下首的两个儿媳——二房媳妇周氏与三房媳妇王氏。
她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云姝那丫头,这就要回来了。你们……怎么看?”
沈老太太林氏,是沈老爷子中年所娶的续弦。
自她嫁入沈家以来,先后为老爷子生下二老爷与三老爷。
身为继室,她看待原配早逝留下的嫡长子沈万钧,总觉碍眼。
沈万钧幼时,没少受她苛待,甚至在他十四岁那年,便被逼得离家远走。
待到沈万钧归来,已在外面闯出一番事业。
谁知他在经商一道天赋卓绝,短短几年之间,便为沈家积下泼天财富。
沈家本是家道中落的寒门,沈老爷子年轻时虽中过进士,却因在官场开罪于人,被贬至金陵做个教书先生,一生清贫。
偏偏家中人口众多,生计艰难,本就受尽委屈的沈万钧,这才早早离家自谋生路。
幸而沈万钧极为孝顺,在外挣得家业后便返回家中。
后来他更成为金陵首富,可林氏自己所出的两个儿子俱是庸碌之辈,一事无成,眼睁睁看着万贯家财,徒有眼红之心。
平日在府中,还得对这位心中厌恶的继子强颜欢笑、殷勤问候。
直到云姝闹出那桩丑闻,声名尽毁,林氏便暗中联络沈家其他族人,
以云姝损害家族名誉为由,一步步从沈万钧手中夺取权柄,最终竟逼得他净身出户。
可前段时间,沈云姝忽然来信,言明和离归家——
这一归,自然是回沈家。
沈云姝虽只是闺阁女子,性子却与沈万钧的隐忍退让截然不同,且自幼机敏,心性果决。
她这般指明要回沈家,只怕来者不善,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