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事沉默了五秒。
那是计算的五秒,是权衡的五秒,也是两个阁相之间,用沉默完成最后博弈的五秒。
他的目光穿透屏幕,试图读取李显哲眼底那丝被强行压抑的恐惧,试图判断这精确的12小时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不能被公开的真相。
但他也知道,追问到底可能逼死对方,导致谈判破裂,导致真正的系统性风险爆发——而华国,刚从6月的废墟中爬出来,承受不起另一场风暴,况且对方让步甚多,国家收获巨大。至于朴厚资本,相信会以国家为重,在大是大非面前做出正确的选择。
成交。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异常清晰。
华国证监会将立即启动紧急监管程序,以跨境系统性风险预警的名义,要求朴厚资本及其关联方在明日早晨八点东京开盘前,将离岸衍生品敞口降低不低于50%。
但显哲阁下,对外宣传的统一口径——这是市场自律专业判断风险管理的优化。华国政府的角色,仅限于信息共享监管协调
李显哲感到一阵眩晕后的释然,像溺水者终于触到坚实的河床。他知道,对方在给予的同时,仍在预留退路——不低于50%全部明日早晨八点立即监管指令的对外包装仍是市场自律。
但这已经是华国愿意提供的最大让步。
我接受,他的声音异常快捷且清晰,不低于50%,开盘八点前,市场自律的口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句:
作为交换,人民币清算行地位,不是启动谈判明日同步宣布一带一路资产的40%份额,不是未来十二个月即刻开放尽职调查联合管理的框架协议,不是逐步落实72小时内签署。”
华国章事的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像冰层下的水流突然加速,带着某种被压抑的、属于胜利者的温和:
显哲阁下,历史会记住你我今天所做的选择。当金融风暴试图再次吞噬区域稳定时,选择了合作而非对抗,选择了共担而非旁观,选择了在悬崖边缘搭建桥梁而非各自后退。这是中新关系友好的里程碑——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分歧,是因为我们学会了在分歧中寻找共同利益的锚点。不是记住一场危机的化解,是记住两个被迫实用主义者的握手,记住东亚智慧对全球金融动荡的回应。
屏幕暗下,李显哲总理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对方拿到了最想要的战略支点与未来承诺,而新加坡,至少在眼前,避免了最可怕的崩塌。
他目光冷冷地扫视了下给他惹出大祸的陈志远。
陈志远双唇翕动了一下,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最终,办公厅主任黄健小心翼翼地提醒:
李相……
平仓50%,保证金缺口……仍然不够。4.8万亿的窟窿,即使砍掉一半敞口,按当前波动率计算,风险调整后的保证金需求……仍在3.2万亿以上。
他顿了顿,像一位被迫在废墟中清点残骸的会计:
而且……平仓价格。朴厚资本不会按市价接我们的买入平仓单,他们会提价,会利用我们的流动性绝望。50%的仓位,实际变现价值……可能比账面折让15%到20%。
李显哲的指节在桌沿下再次收紧,泛白,近乎透明。他意识到,华国的12小时承诺,解决的是对方配合的问题,没有解决的问题,更没有解决即使配合,数学上仍不足够的问题。
就在李显哲感到一片沮丧的时候,帝都。
华国章事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屏幕前,指尖再次敲击桌面——一点,又一点,像在计算某种尚未揭晓的变数。片刻后,象是下了某种决心。他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而清晰:
备车,去朴厚资本。另外,通知办公厅,将与李显哲的对话内容立呈大领导。同时我要朴厚资本的一切资料。他对身后的通讯官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带着某种不可违逆的决断:“我要知道,李显哲的不透明,到底在掩盖什么。
帝都,东三环。朴厚资本顶楼交易大厅,紧闭的安保大门突然被推开,风姿卓卓的楚晚宁快步走入,高跟鞋声在空旷中格外清脆。
刘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华国章事突然来访,车就到楼下了。没有预约,只有随行人员几人。
刘洛军从屏幕前缓缓抬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他已经三十七个小时没有合眼。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像一位从深海浮上水面、尚未适应光线的潜水者。
……什么?
章事。华国章事。楚晚宁重复道,江总的电话打不通,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待。
刘洛军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像一位年迈的拳手。他走向窗边,俯瞰着东三环的车流,那些车灯在晨雾中模糊成一片。
他来干什么?……泡茶,他的声音沙哑,用江总的那套毛瓷和柜子里那罐顾渚紫笋。
——现在泡。
几分钟后,江总接待室。茶香袅袅中,华国章事端起那只薄如蝉翼的白瓷杯轻抿一口,满齿留香,忍不住赞道:“好茶!”
刘洛军站在一边,赶紧给他满上。
“这是顾渚紫笋。章事喜欢,我们江总这还有半罐我就自作主张送于您了。”
李章事接过,指尖在罐身摩挲,目光却落在刘洛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那是三十七小时未眠的痕迹,也是某种被强行压抑的惊惶。
“坐——刘总,别拘束。冒昧来访,没影响到公司吧?”
“章事说笑了,刘洛军微微躬身,在那张真皮沙发上坐下,却只坐了半边,像一位尚未被允许入座的侍从,朴厚资本能迎来阁下亲临,真是……蓬荜生辉。”他望着章事电视熟悉的脸,“您日理万机的……若是江总知道了,也肯定大为欢喜的。”
“在来的路上,我看了你们的资料,你们江延年小江总很是让我惊喜啊。”
“章事谬赞。江总年少气锐,行事难免带些锋芒,外界花边新闻议论不少,但绝非章事可能听闻的那类人。”刘洛军身体前倾,语气恳切。
“哦?”华国首相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却如静水深潭,“那你倒说说,小江总,究竟是哪类人?”
刘洛军沉默片刻,脸上疲惫与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交织:“他是个……能在混沌中看见唯一生路的人。从江氏倾覆边缘起死回生,到这次锁定东京的脉搏,都是他先看见,我们再落子。我们只是他手中的棋。”
“他手中的棋……”华国首相指尖在细腻的瓷杯沿上轻轻一叩,声音几不可闻,却让空气凝滞,“那新加坡的李显哲,在这盘棋上,是什么子?是将,还是……弃子?”
“李显哲?!”刘洛军呵呵一笑,“我就说是哪个大冤种撞在我们枪口上,原来是新加坡GIC。”
大冤种,他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宠溺的调侃,像一位长辈在点评晚辈的顽皮,李显哲要是知道,自己用三倍代价买来的12小时,在刘总嘴里只是大兔种——他会不会气的半死?
半小时前,他拨通我的热线,用人民币清算行地位、一带一路资产开放、东盟金融主导权支持 —— 三倍于正常外交筹码的代价,换取 12小时内,朴厚资本降低50%仓位。”
他微微倾身,目光穿透袅袅茶烟,落在刘洛军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色上:“我答应了他们。”还有半小时,中新联合工作组进驻朴厚资本,监督你们平仓。”
“我好奇的是,他遇到了多大的麻烦,会不惜屈尊答应我们的条件?要知道半个月前亚洲经贸会上可是对我提议不屑一顾。”
“保证金!它卖出了8000万张日经看涨期权,结果却暴跌20%,需要追加4.8万亿美刀的保证金。就是把新加坡整个卖了也不够。”
空气凝固了。
章事的指尖在杯沿骤然收紧,那力道让细腻的瓷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窗边,俯瞰着东三环的车流。他的背影僵硬而孤独,像一位刚刚发现自己下了错棋的棋手。
“我还是太草率了。就是十个条件,他也不得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