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十二月二十二日,一审公开宣判。翁泗亮、索尼、贾宏伟等十三人被判处死刑。李长虹——那个帮着摁住人的,也判了死刑。
判决书与起诉书相比,有几个变化:起诉书上索尼排第一,翁泗亮排第二,现在反过来了,翁泗亮成了第一被告;起诉书上黄达明是从犯,现在变成了主犯,排名第四;而原先排名第三的朱有生,这回变成了从犯,被判了无期徒刑。
黄达明被判了死刑。
宣判完毕,别人都没什么反应,只有黄达明不干了。他大怒,扯着嗓子大声嚷嚷起来。一着急,普通话也不会说了,满口汕尾方言,哇啦哇啦一通喊。
大意是判决不公:我没上船杀人,他们的事我都不知道,我还带着你们去深圳抓贾宏伟和索尼,我有重大立功表现!那朱有生明明排在我前面,怎么他是无期,我却是死刑,连缓刑都没有?凭什么判我死?我不服!
审判长当啷敲了一下小锤:“肃静!十天之内,你可以上诉。”
黄达明当即喊道:“我上诉!我上诉!我现在就上诉!”一审便这样结束了。
散庭后,记者们涌上去采访。焦点自然是翁泗亮——他是老大。可阿亮用很低沉的声音说:“我活不了多久了,不想说什么。你们不要来打扰我,让我快乐几天吧。”说完转身就走。
记者们不依不饶,还在后面跟着,阿亮急了:“我告诉你们,再来烦我,我把你们机器砸了!”
记者们一看,这人油盐不进,赶紧掉头去找老二。索尼出来,见这帮记者围上来,眼睛一瞪:“我刚被判了死刑,正闹心呢!都他妈给我滚远点!”说完也走了。
两人都不接受采访。记者们正没着落,一回头,看见朱有生正傻乎乎地往这边瞅呢,望着阿亮和索尼的背影发呆。
记者们呼啦一下围过去:“大胜子,你看着他俩,现在是什么感觉?”
谁也没想到,这个五大三粗、曾经横行四海的江湖老大,一听这话,立马蹲在地上,双手背在后面,像兔子一样啪啪啪地蹦了起来,边蹦边喊:“我好开心呐!我很好啊!家里人都说我吃胖了!”
一帮人全被他逗乐了。
说起来,在判决之前,朱有生被列为三号人物,人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谁料竟判了个无期,他能不乐吗?
他真该好好感谢索尼——正是当初索尼与他闹翻,他才没掺和进长胜轮案,这才有了今日的“快乐”。真是傻人有傻福,什么命就什么路。
以他那点脑子,搁电视剧里都活不过两集,可你看人家,硬是熬到最后,把一干人全“靠”死了,倒有几分程咬金的影子。
宣判之前,有汕头本地的记者去采访贾宏伟。他笑容可掬地接受了采访,说:“外面的报纸把我们称为恶魔。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也是受过教育的人,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当然,做出那样的事,我也很后悔。”
说这些话时,他神态自若,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刚进去那会儿,他还给广东省公安厅副厅长写过一封近万言的长信,我看过其中一段,主要讲自己如何走上这条路,间或推脱责任,末了是一通忏悔。
后来在看守所里,他又写了一本书,叫《海盗泪——一个死囚的忏悔》。
二〇〇〇年一月十日,重审判决书下来了,所有死刑维持原判。
又有记者去采访,翁泗亮拒绝见客。看守人员说他这段时间心情很糟,生闷气,走极端,不好管,为避免节外生枝,就别勉强了。
记者又去找索尼,索尼一听,直接蹲墙角,无声地拒绝了。看守人员说,索尼知道维持原判后,情绪很不稳定,动不动就要打人,要不就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与这哥俩截然相反的,是黄达明。他听说有人来采访,穿得干干净净,手捧着终审判决书颠颠地跑来,对着记者喊:“你们可来了!谢谢你们,太谢谢你们了!你们可要帮我伸冤呐!”哇啦哇啦说了一大通。
记者问他,除了觉得冤枉,还有什么感受?他说:“我对翁泗亮太失望了。是他骗了我。”
记者还采访了贾宏伟的好兄弟郭云鹏。聊了一会儿,他说:“当时我也没办法,都是被逼的。我还要上诉,我有重大立功表现——刘北海是我带去抓的,我还提供了其他五个人的资料信息。”
这时旁边有人问他:“难道你对长胜轮上死去的那些船员没有愧意吗?你知道什么叫威武不能屈,什么叫舍身取义吗?”
郭云鹏一听就急了:“你别他妈跟我说这些废话!贾宏伟他们手上有枪,我不干就要把我扔海里!那大海上,想跑都跑不了!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换成你,你怕不怕?当时你要在船上,你比我还积极呢!”
把那人噎得直眨眼,说不出话来。
二〇〇〇年一月二十八日,终审宣判,大限到了。一大堆记者又全来了。
翁泗亮一直低着头,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索尼眼神依旧凶狠,瞪着眼睛盯着审判席。贾宏伟到处张望,但凡看见熟人,便微微一笑。忽然他认出了一个采访过他的女记者,便热情地打起招呼来。
再说东北胖子杨京涛。一审时,他早上起来又刷牙又洗头,跟别人说不怕,死就死呗,还能怎么的?可在法庭上,他却哇哇大哭,哭得那叫一个惨,一个劲儿喊冤枉,面子算是丢大了。
到了终审,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西服,在法庭上搔首弄姿,摆出各种有气场的姿势,硬撑着,想给自己挣最后一点尊严。
翁泗亮的连襟黄达明,这时已站不住了,坐在地上,脑袋耷拉到两腿之间,痛苦万分,彻底崩溃。他知道,大局已定,不可更改了。
宣判完毕,他们被带到刑事庭后面,准备押赴刑场。手铐脚镣卸下,五花大绑,与亲人做最后的告别。又喝了许多白酒——壮胆。喝完,便等着。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外面两辆大卡车和武警已整装待发,门外围满了记者、律师和死难者家属。
半个小时之后,刑事庭的侧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突然,一声暴喝炸响:“嘞哦嘞哦嘞哦嘞,go,go,go!哦嘞哦嘞哦嘞——”竟是九八年世界杯的主题曲《生命之杯》。
第一个出来的是翁泗亮。歌不是他唱的,他喝了不少酒,满脸通红,依旧沉默。他认真地看着台阶上站着的那些人——这是最后一眼了。
第二个出来的是索尼,也是满脸通红。歌是他唱的。这会儿他倒不一样了,面带笑容,嗷嗷地唱着,仿佛回到了九八年的夏天,和那些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看世界杯的日子。
还记得他当年为了看世界杯,特意跑回印尼吗?如今,他用这首主题曲,给自己送葬。
杨京涛、郭云鹏……依次被带了出来。有人跟着唱,有人低着头,一声不吱。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黄达明。他没喝酒,也没唱歌,只是用汕尾话语无伦次地嚷着,哇啦哇啦说个不停。在场的记者来自天南海北,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大意无非还是不服。
被推上刑车时,东北胖子杨京涛回头冲他喊了一声:“达明,别说了,认命吧!”
黄达明忽然改用普通话,大声喊道:“我冤枉啊——哈哈!”
他猛地挤开身边的人,说:“我是汕尾人,我的祖先都在这里。我就要死了,死之前我要在这儿磕几个头,愿我死后保佑我的家人和孩子平安。”
说完,泪水夺眶而出,哗哗往下淌。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用力地哐哐磕了三个头。
刺耳的警笛骤然响起,满载着这伙人的刑车绝尘而去,驶向他们人生的最后一站——刑场。
这一天,离二〇〇〇年的春节,还有八天。
长胜轮的案子,到此算告一段落。
不过,案子里还有六个人在逃。直到二〇〇二年二月二十二日,一个叫张俊红的主犯才在陕西省周至县一个亲属家中被抓获。
这小子是郭云鹏拉进来的,在船上直接动了手,事后分了三万块钱。案发后他东躲西藏,钱很快花光了,便跑回山西老家,在镇平县一个地方卖馒头。
被抓后,他起初供认了案情,可到了正式审讯时却翻了供,说铁壳船靠近长胜轮时他就反悔了,根本没上船。可别人的口供都在那儿摆着,翻供又有何用?
二〇〇二年十月二十一日,一审判处他死刑,二审维持原判,执行枪决。
还有五个人至今下落不明,都是些虾兵蟹将,我查到的信息里,也没有他们的结局。
再说黄达明,他到底冤不冤?这件事,当年一直是媒体关注的焦点。一审结束后的新闻发布会上,面对记者的提问,官方给出了解释:
第一,你黄达明提供了铁壳船,明知他们不是去干什么好事,还带着两个马仔为翁泗亮马首是瞻,亲自送这些人上船,并提供武警制服和迷彩服——你就是幕后主使之一。
第二,你在岸上通过无线电与翁泗亮指挥抢劫,是主犯。第三,劫持长胜轮之后,你死皮赖脸跟翁泗亮要了一万美金,说明你有股份。
虽然事后有立功表现,但罪不可恕。关键是,这个案子影响太大——二十三条人命,一艘大船,还没算那一万四千吨炉渣。光那条船,值多少钱?
若是一般的刑事案件,他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可在这个案子里,他必须死。
那朱有生为什么没判死刑?主要原因是他没参与长胜轮案,只参与了抢劫路易莎号,而且最终也没拿到钱,所以判了无期。他算是捡了一条命,如今应该早已出狱了,不知还会不会跳“兔子跳”。
贾宏伟呢,他做什么都没用。写信,写书,悔过,忏悔,大鼻涕哭多长——在这个案子里,他毫无疑问是第三大主犯,必须死。
翁泗亮和索尼就更不用说了,死刑,没跑。
买船的罗杰,后来一直受到国际刑警组织通缉,但至今没有关于他的确切信息。那艘长胜轮也一直没有找到,被航海界称为“鬼船”。
这个案子在国际上影响很大。中国警方能在很短的时间内侦破此案,实属不易。
翁泗亮当初最怕的就是中国警方,所以才叮嘱索尼要去外海干,可到头来,还是栽在了中国警方手里。
有人说,要是他们真去了外海,是不是就没事了?其实不然。船员全是中国人,中国警方不可能不管。
何况他们涉案多达三十八人,这么多人,难保谁日后不会出点别的事——万一有人失手打死人,会不会拿这个案子出来立功?
所以,就算在外海干,破案也是迟早的事。
长胜轮的案子,到此就全部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