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君捧着一百块大洋,屁颠屁颠跑去找那个收大洋的。可那条街来来回回走了三趟,嗓子都快喊哑了,人影子都没见着。
他脑子嗡的一下——坏了。
赶紧跑回去找河北人,也没影了。
旁边有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大洋,噗嗤笑了:“假的。”
张福君站在广州街头,气得浑身发抖。他奶奶的,老子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刚下火车就让人骗了。一百块钱,就这么没了。
骂了半天,嗓子都干了。可还得想办法去深圳。
他坐上公交车,到了深圳前面的一个叫樟木头的地方。下车看见个摩的,凑上去问:“我没有边防证,能不能带我去深圳?多少钱?”
“二十。”
他一摸兜,翻了个底朝天,凑不出二十。
要不是贪那点便宜买大洋,何至于此。
没办法,只好又坐车回广州。找了个公园,在草坪上躺下。可睡不着,心里头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到半夜,他坐起来:不行,得弄钱。没钱连深圳都去不了,还谈什么香港。
怎么弄?
思来想去,他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老子也骗!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开始行动。贸易公司门口、公园旁边、车站广场,见着人就凑上去:“可怜可怜我吧,钱包丢了,给点钱吃饭吧……”
这不是骗子,是要饭的。
他挺大个个子,三四十岁壮壮实实,睡草坪都没事,谁信他钱包丢了?要了一上午,要到两块钱。
他蹲在路边合计:我费这劲干嘛?直接抢不就完了?我为什么非要干自己不擅长的?偷和抢才是老本行,要饭太丢面了,让人吆喝来吆喝去的。
九月九号晚上,他在火车站角落发现一个男人蜷着睡觉,身旁放个大包。他溜达过去,趁没人注意,拎起包就跑。
一口气跑到僻静处,打开包一看,乐了——老天不负有心人!里头有一百二十块钱,还有五套西服,全是新的。
他把钱揣兜里,西服原样装好,存到火车站寄存处。
接下来几天,他就在车站晃悠,打听怎么去深圳。九月十四号那天,碰上个男的,自称石家庄人,上来就说钱包丢了,能不能给点钱吃饭。
张福君一听,这不跟我前几天一样吗?他想起自己的遭遇,觉得这人兴许是真困难,掏了几毛钱给他。
那人感激得不行,俩人聊上了。聊着聊着,石家庄人压低声音说:“兄弟,我这有公章。你只要能弄到工作证,我就能给你开介绍信。有了介绍信,你大摇大摆去深圳都行,不用找那些黑车。”
张福君眼睛一亮:还有这好事?
第二天,他想起那五套西服,取出来跟石家庄人合计:要不先把衣服卖了,换点钱再整工作证?
俩人抱着西服,站在车站旁边,开始吆喝。
衣服没卖出去几件,倒是结识了一个人。
石家庄人给他介绍了个上海人,叫丁锦泉。这小子见了张福君格外热情,帮着吆喝、帮着招呼客人,忙前忙后的。折腾一下午,卖出去两件,到手三十块钱。
到了晚上,丁锦泉说要走,跟他们分了手。张福君和石家庄人拎着剩下的三件衣服,回到那个公园,准备继续睡草坪。
一摸兜,空了。
那三十块钱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兜底有个口子,钱顺窟窿漏了出去——还是被人偷了,他说不清。可他心里头认定是丁锦泉干的,那小子今天殷勤得反常,肯定没憋好屁。
张福君气得牙痒痒:我偷了半辈子,让你给我偷走了!别让我再看见你!
可眼下找不着人,只能先忍着。他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正心烦,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拎起旁边一个瘸子的包就跑。
张福君蹭地窜起来,嗷嗷追上去。
有人可能要问:他还见义勇为?
——想多了。他追上那小子,一把薅住:“怎么着哥们,想独吞?”
那小子一愣:“你想干嘛?”
张福君小眼睛一立:“你不知道江湖规矩?见面分一半!来吧,打开看看。”
打开包一看,全是药材。
“这怎么整?”
“卖呗。”张福君说。
“这大晚上,上哪卖?得去郊区。”
俩人走路往郊区去。
走到珠江桥检查站,几个检查员围上来,一把按住那小子:“来来来,过来,我看什么东西!”
另一只手就奔张福君来了。
张福君转身就跑。几个人在后面追。跑出几十米,他猛地回身,掏出那把五四手枪,枪口一指:“再他妈过来,我打死你们!”
那几个人刹住脚,不敢动了。
枪里只有一发子弹,可他们不知道。
张福君转身狂奔,一直跑到珠江边上,钻进一片破草丛,窝了一宿。
第二天天蒙蒙亮,他摸回那个公园,想找石家庄人。回去一看,人没了,剩下的三套西服也没了。
他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这都什么人呐!一个比一个不讲究!这他妈是广州还是骗子窝?
张福君气得肝疼。可气归气,正事还得办——得去香港。
他开始四处打听门路。这回碰上个浙江人,人家一听他的想法,连连摇头:“你不能去香港。没钱,在香港混不下去的。”
张福君如梦方醒:哦,是这样啊?
“那……那我去哪儿合适?”
“澳门。”浙江人说,“那地方好混。”
他一琢磨,行,那就澳门。花一块钱找人办了张工作证,准备用这个证去深圳,再从深圳偷渡去澳门。
正忙活这事,又碰上个辽宁人。东北老乡,一见如故。俩人刚接触一天,辽宁人就提议:“咱俩去偷东西吧,我瞄上了一个饭店。”
也不知道是奔着偷大勺还是偷桌椅板凳去的。反正俩人趁黑往那饭店走。
走在胡同里,迎面碰上个卖大洋的。
“要不大洋?便宜。”
俩人摆摆手,没理。没走几步,又碰上个收大洋的。
“有大洋没?我收,二十一块。”
张福君心里明镜似的——这不就是我上回被骗的套路吗?一模一样的双簧。
他跟辽宁人一说,辽宁人乐了:“骗子?那正好。咱俩假装跟他们交易,把他们骗到旅馆去,把钱抢了。对付骗子,就得黑吃黑。”
张福君一听:嗯,此计不错。
俩人不知道怎么忽悠的,真把那俩骗子弄到了旅馆。可到了旅馆,下不了手——那俩小子早有防备,进门就大喊大叫。抢是抢不成了,俩人一合计,改敲诈。
“你们非法交易大洋!走,跟我去派出所!”
那俩骗子一听,哪敢去派出所,挣脱了就跑。跑得太急,掉了一包假大洋。
张福君眼疾手快,捡起来就跑。辽宁人追出来的时候,他早没影了。
到了晚上,辽宁人带着好几个人找上门来。
“哥们,那包大洋是咱俩共同的成果,你想独吞?”
张福君正要说话,一抬眼,愣住了——辽宁人带来的那几个人里,有一张熟脸。
丁锦泉。
那个偷他三十块钱的上海人。
张福君的怒火蹭地窜上来。他还想跟辽宁人好好说话,可一看见丁锦泉,什么话都咽回去了,张口就骂。
丁锦泉也不示弱,上来跟他撕扯。旁边几个人趁乱上来抢他的包。
张福君双拳难敌四手,一急眼,把那把五四手枪掏了出来。
枪口对准丁锦泉。
丁锦泉一看,转身就跑。
可张福君这些天积攒的窝火、憋气、被骗、被偷、被背叛——所有的情绪,全在这一刻涌上来。他扣动了扳机。
嘭。
那颗唯一的子弹,从枪膛里飞出去,打在丁锦泉的肩膀上。
丁锦泉应声倒地。
枪声在夜空里炸开,周围瞬间安静了,紧接着是一片惊叫和四散奔逃的脚步。
张福君握着枪,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枪响了,人倒了,张福君握着那把没了子弹的五四手枪,站在邮电局门口,愣了一瞬。
满大街都是人。枪声一响,尖叫声四起,人群像炸开的蚂蚁,四散奔逃。有人回头看见他手里的枪,扯着嗓子喊:“杀人啦!跑的那个就是杀人犯!”
张福君撒腿就跑。
可这是广州,不是东北的大山。街道纵横,楼房林立,跑出几十米就有人指,跑出一百米就有人追。对讲机哇啦哇啦响,警察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没多大工夫,他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进了局子,他自然不会说实话。姓包,二十九岁,内蒙古人。问身份证明,他说十一岁就出来流浪,什么都没有。编得倒挺顺溜。
可那把枪是铁证。
五四手枪,编号一查,是王杨火车站被害民警张兴权的配枪。广州警方一个电话打到黑龙江,那边回复:张福君,黑龙江铁力县人,通缉要犯。
得了,别装了。照片一对,就是他。
黑龙江警方赶到广州,把他押了回去。
到此为止,哥仨全部落网,一个没剩。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六号,一审开庭。
法庭上,哥仨还在遮遮掩掩,话里话外想保老四不死——老四没直接参与杀人。第一次在农机站,老四在车上望风;王杨火车站那回,是张福君开的枪,老三老四都没动手。
可法律不认这个。
全部死刑。
十二月二十四号,维持原判的裁定书下来。三天后,十二月二十七号,张福君、张福仁、张福德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三张,就此画上句号。
回头再看这案子,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说这哥仨,本来都有正经工作,据说他爸还是个小干部,只不过走得早。可他们偏偏这山望着那山高,一天都不想等。其实那时候老大才三十二岁,挣钱的日子还长着呢,着什么急?
他们倒是想了,也干了。偷枪,偷车,计划得挺周全。可干着干着就跑偏了,沉浸在偷盗的欢乐里拔不出来,把抢银行的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要说真正意义上的抢劫,也就张福君和张福仁在五常县抢那辆摩托车,剩下的全是偷。
杀那俩值班老头,是因为偷吉普车;杀车站民警,是因为害怕被查。枪也开了,人也杀了,通缉令也发了,手里还有全自动步枪——按理说,能干好多事吧?怎么也不至于落得后来那般狼狈。
可他们就是狼狈了一路。
偷鸡摸狗,风餐露宿,被人骗,被人偷,钻苞米地,睡露天地,最后死在自己那颗唯一的子弹上。
说起来,这哥仨智商不算高,运气也背得可以。折腾了小半年,没弄到多少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不仅没好日子过,还害了好几条人命,连累亲人一辈子活在杀人犯家属的阴影里。
这根本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
可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要知今日,何必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