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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6章 有大洋没
    天亮时雨停了。他把衣服脱下来拧干,又套上,走到路边一家小卖店,买了两个面包、两瓶汽水、一盒烟。然后站在路边等去长春的大客车——火车他是不敢坐了。

    

    说来也怪,张福君这身子骨倒是硬朗。折腾这么些日子,风吹雨打,日夜兼程,愣是没病没灾。搁一般人,早趴下了。

    

    正等车呢,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路边,司机下来买烟。张福君赶紧凑上去搭话:“师傅,你是长春那边的?”

    

    司机点点头:“长春肉联厂的,过来看看货。”

    

    “哎呀,太巧了!我也是去长春,这不等车呢。能不能捎我一段?”

    

    司机挺痛快:“上车吧!”

    

    那年头这种事常见,不像现在,没人敢拉生人。张福君爬上驾驶室,一路跟司机有说有笑,顺顺当当到了长春。

    

    可他老家在铁力,长春只是路过。到了长春,他又去火车站,想坐车往北走。可刚到站前广场,就看见一大群警察,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他心里发虚,转身就上了辆公交车,往市区里躲。

    

    在市里转悠,总觉得有人在盯他。他买了件绿衣服换上,换了身皮。又摸到一个砖厂,撬开办公室想偷点钱,翻了一遍,一分没有,倒是有件衣服,顺手拿了。

    

    肚子饿了,溜进食堂,一口气吃了四五个大馒头。临走还把一桶豆油倒在地上,伪装成偷油的现场——也不知道这是哪门子操作。

    

    又在野外窝了一宿。第二天再去火车站,警察撤了。他赶紧买票上车,一路辗转,终于在八月二十八号凌晨,回到了铁力县。

    

    跑了好几个月,终于回来了。

    

    下了火车,走在大街上,连空气都是熟悉的味道。可他不敢回家,只能去找妹妹。

    

    当当当敲窗户:“我是你大哥,开门!”

    

    妹妹开门看见他,吓了一跳。他也顾不上多说:“有钱没?给我拿点。”

    

    妹妹面露难色:“前几天四哥来,拿了二十块钱走。现在我真没钱了。”

    

    “老四?他哪去了?”

    

    “被抓走了。”

    

    张福君心里一沉:“那咱妈呢?”

    

    “在二哥家。”

    

    就这几句话,张福君不敢再待,转身就走。可也没走远——他实在跑不动了。在伊吉密河边的苞米地里一趴,白天出来洗洗衣服,躺地上睡觉,饿了就啃生苞米。晚上出去偷东西,还去了一个表姐家两次。

    

    在铁力待了四天,偷了三百三十七块钱,还有衣服、帽子、大米、罐头。

    

    最后一次出手,是一九八六年九月一号晚上。

    

    他摸进铁力县林业局工程公司下属的一家青年商店,正在里面翻东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大喊:“谁在里面偷东西?”

    

    是商店经理。

    

    张福君顺手抄起一根铁棍,一脚踹开门,冲上去照那经理脑袋就是一棍。经理应声倒地,他没再补第二下,转身就跑。

    

    那经理报了案。警方一分析,认定是张福君回来了,开始严查。

    

    可张福君已经上了火车。

    

    又是一路辗转。九月三号,他到了大连。

    

    大连是他一直想来的地方。他想看看大海,坐坐大轮船。可买船票要介绍信、证明,他没有。只好又坐车到瓦房店,从瓦房店到天津,从天津到北京。

    

    到了北京,他买了第二天去广州的火车票。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睡了一宿。

    

    第二天白天,他寻思:来都来了,不能白来一趟。

    

    他去了天安门。站在广场上,望着那城楼,心里念叨: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还真挺漂亮。

    

    一转身,又去了前门全聚德。北京烤鸭全国闻名,这回得尝尝。十七块钱买了一只,一九八六年,十七块钱一只烤鸭,挺贵。他吃得满嘴流油,心想:太他妈好吃了!

    

    吃完想去长城,一看时间来不及了,晚上还得坐车。那就去动物园吧,看眼大熊猫也行。

    

    他坐上103路无轨电车,到了西直门附近的动物园。进了园子,瞅啥都新鲜,跟小孩似的。最后溜达到老虎笼子跟前,趴在栏杆上往里看。

    

    那时候的老虎还关在笼子里,不像现在有狮虎山。他盯着那只斑斓猛虎,心里忽然一动:这不就是东北虎吗?我在东北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的东北虎呢!

    

    他冲着老虎招手:“嗨,嗨,大老虎!”

    

    逗着逗着,突然觉得不对劲。

    

    我就是东北来的呀。东北虎,关在笼子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呸呸呸了几声,转身就走。

    

    九月七号早上六点多,火车抵达广州站。

    

    张福君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愣了好一会儿。霓虹灯还在闪,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上的人穿得花花绿绿,还有黑皮肤的外国人走来走去。说句实在话,那时候的北京真没广州繁华。

    

    他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这次来广州,是想偷渡去香港的。朝鲜那趟算是折了,语言不通,寸步难行。香港好,都是中国人,好歹能听懂话。

    

    可要去香港,得先到深圳,去深圳要通行证——他没有。

    

    正琢磨着,一个人凑过来。

    

    四十来岁,自称河北人。“哥们,南方大厦在哪儿知道不?”

    

    张福君摇摇头:“不知道,我也是刚来的。”

    

    那人也不恼,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大洋?十五块钱一块。”

    

    张福君摆摆手:“不要不要,没钱。”

    

    那人走了,他继续往前走。没几步,又碰上一个。这人上来就问:“大哥,有大洋没?我收,二十块钱一块,有多少要多少。”

    

    张福君心里一动:十五买,二十卖,一块赚五块?

    

    他转身就跑回去找那个河北人。

    

    “你那大洋有多少?”

    

    “挺多的,咋了?”

    

    “有多少我要多少。那边有人收,二十一块,我领你过去卖。”

    

    河北人不干:“不去。你要买就买,不买拉倒。”

    

    张福君一咬牙:“行行行,我买。”

    

    那人掏出一百块大洋。张福君翻遍口袋,凑出一百零几块钱:“我……我没那么多,先给你这些当定金。我卖了就回来给你钱。”

    

    河北人犹豫一下,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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