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何以走到这一步？”记者问。

    

    邓永良长叹：“你不知道，我们那地方太穷……”

    

    记者打断：“穷就能这么干？比你穷的多了，人家也未走这条路。”

    

    邓永良低声道：“若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可惜这世上，像你这样的人最多不过三成。”

    

    记者当即回应：“不必恭维。若非在此地谈话，你若知我了解你的事，只怕会杀我灭口。”

    

    邓永良神情窘迫，顾左右而言他。

    

    随后便是审判。

    

    因周向阳已被击毙，案件分作两组审理：邓永良与陈峰一组；吴宝玉、韩磊、张国强另一组。

    

    2003年1月9日，检察院提起公诉。

    

    经查，该团伙共作案八十二起，涉足六省，杀死二十六人，杀伤二十五人，其中杀害民警二人、伤三人；抢劫汽车、面包车八辆，摩托车十二台；劫得现金一百二十七万余元，财物总价值逾三百万元。

    

    此外，尚有大量预谋未及的罪行：他们曾策划抢劫古井贡酒厂厂长、高炉家酒厂厂长、砀山县交通局邵局长、城关信用社李主任、砀山DC局局长、三轮车商贩、猴科医院院长、沙发厂老板等，名单长长一串。

    

    若非及早破案，此后不知还有多少人将遭毒手。

    

    邓永良对指控供认不讳，但坚称自己系从犯，从未亲手杀人，且有坦白、配合抓捕之功，请求从轻发落。

    

    陈峰则辩称，1998年参与的那起杀人案中，自己并未持刀捅刺司机，且所有行为均受周向阳胁迫。

    

    2003年4月8日，安徽省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邓永良、陈峰死刑。

    

    但案至安徽省高院，出现了变数。

    

    6月26日，高院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原因并非邓永良罪不至死，而是一审中邓永良未请律师，法院亦未为其指定辩护人，程序违法。

    

    2003年9月10日，宿州中院再判死刑。

    

    11月21日，安徽省高院核准。

    

    11月26日上午，邓永良与陈峰在宿州市被执行枪决。

    

    刑车之上，邓永良举目四望。

    

    他一生交友无数，自称历经女子五百，然生命最后一程，路边送行者仅五人：他的发妻、三个孩子，以及那位终生本分、务农为生的大哥。

    

    吴宝玉等三人所涉案件更为庞杂，仅吴宝玉一人便参与五十三起。

    

    故在邓永良伏法半年多后，2004年7月，吴宝玉、韩磊、张国强亦在宿州被依法执行死刑。

    

    他们的审判，是分开进行的。

    

    至此，他们的故事便全部讲完了。

    

    最后，不妨聊聊这三人。

    

    作奸犯科之事前文已尽述，法院亦已判决，不再赘言。单论其性格与为人处世的样貌，倒也有些值得玩味之处。

    

    先说周向阳。

    

    凶残狠毒固然是他的标签，却并非他最核心的特质。

    

    他身上有一种不容忽视的禀赋——执着，且非盲目的执着。

    

    正如他曾对陈峰所言：一件事做不成，便换另一件；聪明人懂得不断寻找适合自己的路。

    

    他最终找到了，那便是抢劫。

    

    此事对错自有公论，但他那种认准方向便一往无前的劲头，确非常人所能及。当他认定此事“适合”自己，便会全身心投入。

    

    旁人踩点或许敷衍，他却极尽细致。

    

    世上多数人——包括我自己——常是“夜里思虑千条路，晨起依旧卖豆腐”，空有想法而执行力匮乏。

    

    人这一生，知识储备固不可少，但唯有“动起来”，方是成事的关键。

    

    他能稳坐团伙头把交椅，除却胆大心狠、身先士卒之外，还因讲几分义气。

    

    对韩磊、张国强等人，他在“分钱”上总力求公允；即便在自身亡命奔逃的最后关头，仍不忘挨个打电话通知同伙示警。

    

    换作旁人，怕是早已“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

    

    再看邓永良。

    

    现实中此类人物并不鲜见。

    

    表面忠厚，内里却盘根错节，尽是弯绕。仗着有些小聪明，又年长几岁，常以“出主意”为名行算计之实，惯用言语笼络人心，实则靠不住。

    

    他的确印证了吴宝玉当初那句无心之语：“若换作你进去，指不定我们这些人现在什么样。”——竟一语成谶。

    

    倘吴宝玉未被枪决，怕也要被这位“军师”的作为活活气死。

    

    此人对旁人吝啬算计，对女人却出奇大方，一生几乎为女色所驱驰，最终亦栽在这头。真可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早年习武授徒、能“以一敌十二”的悍勇，到后来故作温文之态的转变，令人费解。

    

    若论智谋，除却河上拉绳取钱那一幕略显机巧，其余种种，实属寻常。

    

    最后是吴宝玉。

    

    他与周、邓二人不同，从出场便定下了自己的位置：甘为小弟，不争头筹。

    

    或许是行伍经历使然，他一旦认准一人，便极为忠诚，周向阳指东便绝不往西。

    

    然而走上这条不归路，终是难逃宿命，这并非值得宣扬的品质，只堪为戒。

    

    如今的社会，较之当年已发达太多。

    

    天网系统密布，真正实现了“疏而不漏”。

    

    然而老话说得好：满街贴告示，总有不识字的。

    

    我曾有一亲戚，长我十岁，早年生意做得颇好，却因嗜赌倾家荡产。

    

    走投无路之下，他竟回乡伙同两个年轻人，绑架了一位老板。

    

    索得五十万后放人，对方当即报警，当晚三人便悉数落网，钱款原封未动。

    

    我那亲戚获刑十七年，如今仍在狱中，待重获自由已是古稀之年。另两人也各判十年。

    

    可见绑架易为，脱身极难；破案，往往只在朝夕之间。

    

    现今的绑匪，若想动真正的超级富豪，近乎天方夜谭——你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若绑普通人，对方又往往榨不出多少油水。

    

    恰如当年案中那位粮食局的老杨，对周向阳等人哭诉：“你们绑我做什么？同样绑一回，怎么不挑个有钱的？”

    

    时至今日，若还有人效仿此道，可谓愚不可及。

    

    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万一不幸遭遇，该如何处之？

    

    私以为，不外四字：拿钱消灾。先保人平安归来，其余再从长计议。

    

    此言仅供参考，性命攸关之事，终究还需各人自行斟酌。

    

    好了，周向阳的故事，到此便全部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