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德拉科身后关上。
那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漾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耳朵里嗡嗡作响——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还有父亲刚才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他脑海里回响,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吵得他什么都想不了。
“落水。”
“被救。”
“上船。”
“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指控那个救了他人的人,说他想伤害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黑魔王。
马尔福家的人,没有人能拒绝黑魔王。
这是他从小就懂的道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十四岁的手,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圆润。那双手握过魔杖,握过魁地奇球棒,握过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过作业。那双手还从来没有做过什么真正可怕的事。
明天,或者后天,这双手就要去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
又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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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光线比教室里亮得多。
那些火炬在墙上燃烧着,把整个走廊照得暖洋洋的,橘红色的光芒在石墙上跳动,把来来往往的学生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德拉科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迈步走进人群。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直视前方,嘴唇微微抿着。
没有人注意到他。
几个格兰芬多的学生从他身边跑过,嘻嘻哈哈的,差点撞到他。他侧身让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几个学生跑过去之后,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有点意外——马尔福居然没骂人?
但那人很快就被同伴拉着跑了。
几个斯莱特林的学生朝他点点头——那是他的同学,平时一起上课,一起在公共休息室里混。他也朝他们点点头,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进门厅,然后走出城堡的大门。
外面的风灌进来,冷得他一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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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黑湖岸边。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气息,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德拉科把冬袍的领子竖起来,一直竖到耳朵根,又用围巾把下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站在湖边,假装在看风景。
湖面上飘着几块碎冰,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那些冰块有大有小,大的像餐桌,小的像盘子,在深色的水面上慢慢漂着,偶尔互相撞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咔嚓,咔嚓,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咬合。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碎冰,越过那些粼粼的波光,落在那艘楼船上。
那船真漂亮。
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像画里的东西,像从某个古老的东方故事里飘出来的。船身上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花纹,弯弯曲曲的,像云,又像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那些光在水面上跳跃,像活的一样。
甲板上有一只熊猫。
就是那只叫墩墩的。
它今天没在晒太阳——而是追着自己的尾巴在转圈。
德拉科看着那只熊猫,一时忘了自己来干什么。
那熊猫转得很认真。它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尾巴,然后开始转。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快得像一个黑白相间的陀螺,在阳光下甩出一圈圈光影。它的尾巴就在它眼前,但它就是咬不到。
德拉科的嘴角抽了抽。
那只熊猫还在转。
转了大概有二十圈,它终于停下来,然后——
一屁股坐在地上。
坐得很重,整艘船都晃了一下。甲板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连岸上都能听见。
德拉科差点笑出来。
但他忍住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地形。
他沿着湖边慢慢走,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边走一边观察,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画图。他走过那些光秃秃的树,走过那些被雪覆盖的草地,走过那些三三两两散步的学生。
他的目光扫过湖岸的每一个细节——哪里有石头,哪里坡度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
他在一个地方停下来。
这里离楼船大概六十米,水深应该能没过他——他从那些碎冰的位置判断出来的,冬天水位低,但湖中心深,靠近岸边的这片区域应该有三四米深,足够了。岸上有一块突出的石头,表面很滑,长着青苔。
他可以假装踩到那块石头滑倒。
从那个角度,楼船上的人应该能看到他落水——那艘船停的位置,甲板上的视野很好,云弈又经常站在船头。而且附近有几个学生在散步,三三两两的,正好可以当目击者。
德拉科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石头上的青苔是暗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光。那块石头在那里待了多少年?被多少人踩过?有没有人像他一样,站在这里,想着自己要不要滑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艘楼船。
那只熊猫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在和一个金发男孩抢什么东西。那男孩——伊利斯泰尔,刘备的弟弟——手里拿着一根竹子,举得高高的。熊猫够不着,急得直蹦,像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皮球,每一次蹦起来都重重地落回甲板上,咚,咚,咚。
德拉科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离开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