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霍格沃茨城堡的门厅里,壁炉里的绿色火焰突然蹿高了一截。
那火焰本来只是静静地燃烧着,像一池绿色的水。然后它猛地炸开,蹿起一人多高,火星四溅——绿色的火星,落在地上,闪一下就灭了。
卢修斯·马尔福从火焰里走出来。
他迈步跨出壁炉,拂了拂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长袍,料子是上好的天鹅绒,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银蛇手杖握在手里,杖头在石板上轻轻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声响。
嗒。嗒。
几个低年级学生正从门厅经过,看到他,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很明显——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下去,眼睛瞪大,脚步顿住,然后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低下头,贴着墙根溜走。他们走得很急,靴子在石板上踏得啪啪响,其中一个跑得太急,差点绊倒,被同伴一把拽住,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卢修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站在门厅中央,目光扫过那座巨大的大理石楼梯,扫过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看到他都自动让开,像摩西分红海一样,在他面前让出一条路。扫过墙上那些好奇地探头探脑的画像——那些画像里的角色纷纷凑到画框边缘,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然后他迈步,走向校长办公室的方向。
他没有直接去找德拉科。
必须先办“正事”。
按计划,他今天来霍格沃茨,是“履行校董职责”——去向邓布利多施压,去质问他关于东方代表团的事。这样事后说起来,他就是“正常履职”,不是专程来安排儿子的。不是来布置那个计划的,不是来把儿子推进那潭冷水的。
哪怕有人事后回想,也只会说:“哦,那天卢修斯来过学校,去找邓布利多了。哦,后来他儿子就出事了。哦,这有什么关系?巧合吧。”
巧合。
这世界上有很多巧合。
旋转楼梯在卢修斯脚下缓缓上升。
石阶无声地转动,把他一层一层往上送。那些墙上的画像好奇地看着他,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一个穿粉红色裙子的女巫指着他,对旁边的老巫师说:“看,马尔福家的人。”
老巫师点点头,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卢修斯没有理会他们。
他站在那扇雕花的橡木门前,敲了敲。
笃。笃。笃。
“进来。”
门开了。
邓布利多站在窗前。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那些银白色的头发和胡须染成浅浅的金色。他的左手搭在窗台上,戴着龙皮手套,手指微微蜷曲。右手握着魔杖,杖尖轻轻点在窗玻璃上,。
福克斯站在他肩头,红色的羽毛在阳光里闪闪发光。那双鸟类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卢修斯。
“卢修斯。”邓布利多转过身,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一如既往地温和,“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卢修斯没有寒暄。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文件厚厚一摞,封面上用花体字写着“关于东方代表团身份问题的质询”。里面的内容是他昨晚连夜炮制的——七八条“可疑之处”,十几份“参考材料”,还有几封“联名签署的校董信函”。字迹工整,措辞严谨,看起来像模像样,像是几个老学究熬夜研究出来的成果。
“邓布利多,”卢修斯开门见山,“校董会对东方代表团的身份问题有些关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视着邓布利多。
“他们的入境手续是否齐全?魔法资质是否经过认证?这些都需要明确答复。”
邓布利多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他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几秒。福克斯从邓布利多肩头飞下来,落在桌边,歪着头看那摞文件。
邓布利多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卢修斯。
“这是校董会的正式决议,”他问,“还是……卢修斯你个人的关切?”
卢修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校董会委托我来了解情况。”他说。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没有说是“正式决议”,也没有说是“个人关切”。而是“委托我来了解情况”。了解情况嘛,谁都挑不出毛病。但听着,又像是代表了校董会。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既不能扔,又不好接。
邓布利多点点头。
“我们会尽快给校董会一个答复。”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相信,云家代表团的到来,是得到魔法部正式批准的。康奈利亲自指示的欢迎仪式,《预言家日报》头版报道,这些你应该都看到了。”
卢修斯点点头。
他看到了目的达到了。
剩下的,就看德拉科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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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格沃茨的走廊上,学生们来来往往。
下课时间,那些从教室里涌出来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像一群群五颜六色的鱼从水道里游出来。格兰芬多的红领带,赫奇帕奇的黄领带,拉文克劳的蓝领带,斯莱特林的绿领带——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在走廊上流动,汇成一条彩色的河。
有人在讨论刚才的魔药课,抱怨斯内普又扣了他们多少分。有人在抱怨明天的论文,说宾斯教授布置的作业太多了。有人在商量中午吃什么,是去大礼堂吃烤鸡腿,还是去厨房找点零食。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石墙之间回荡,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开会。
卢修斯站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等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走过的学生——扫过那些红领带、黄领带、蓝领带、绿领带。他的目光在那些斯莱特林的学生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但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
德拉科从魔药课教室的方向走过来。
他穿着斯莱特林的校袍,绿领带系得整整齐齐,浅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的火炬光芒里泛着淡淡的光。他走得不快不慢,和旁边两个斯莱特林的学生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卢修斯。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但卢修斯看到了。他看到德拉科的眼睛微微睁大,看到他和那两个学生说了句什么——那两个人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德拉科则转过身,朝卢修斯的方向走来。
“父亲?”他走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警惕,“你怎么来了?”
卢修斯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旁边一间空教室。
那扇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门开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德拉科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那间教室不大,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旧课桌堆在角落里,落满了灰。那些课桌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起,像一堆被遗弃的积木。窗户上的玻璃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线很暗,在墙上投下模糊的阴影,像一些看不清形状的鬼魂。
卢修斯关上门。
他抽出魔杖,轻声念道:“闭耳塞听。”
一层无形的屏障从魔杖尖端扩散开,像水波一样向四周荡去,笼罩住整个房间。外面的声音消失了——那些走廊上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都消失了。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整个房间变成一个封闭的盒子,与世隔绝。
德拉科看着父亲,心里开始打鼓。
上次父亲这么严肃,还是告诉他黑魔王回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们站在马尔福庄园的书房里,壁炉里的火在烧,但德拉科觉得浑身发冷。父亲的脸也是这么沉,眼神也是这么复杂,像藏着一万吨说不出来的话。
“父亲,”他问,声音有点发紧,“发生什么事了?”
“德拉科,”他说,“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他把计划说了一遍。
落水。被救。上船。然后……
他没有说“诬陷”这两个字,但德拉科听懂了。
德拉科的脸色变得苍白。
“父亲……”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你是要我……撒谎?”
他没有说“诬陷”,但那个词就在嘴边,吐不出来。
卢修斯看着他。
“这是黑魔王的要求。”
卢修斯没有解释更多。
但这句话就够了。
德拉科知道黑魔王意味着什么。他知道拒绝会有什么后果。马尔福家的人,没有人能拒绝黑魔王。他从小就听父亲讲过那些故事——那些拒绝黑魔王的人,他们的下场是什么。那些故事像烙印一样,烙在他脑海里,永远也抹不掉。
“万一……万一被识破呢?”他问。
“不会的。”卢修斯说。
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确定的事。但他自己知道,这只是一句安慰。
“只要你不露出破绽。黑湖的水很冷,你落水后发抖、害怕,都是正常的。你上船后惊慌失措地跑出来,也是正常的。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受惊的十四岁孩子。”
德拉科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
那些落满灰尘的石板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模糊,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卢修斯看着他,看着儿子的头顶,看着那些浅金色的头发,看着那个还没长开的轮廓。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德拉科的肩膀。
“三天之内。”卢修斯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会安排一个‘合适’的时间。”
他撤掉咒语,推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