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后,冯宝宝的动作停滞了。
她就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或者是某种更纯粹的、为了捕猎而生的生物。
她手中的铁锹并没有反光,因为她在上面涂了一层泥巴,这是她埋人多年的经验总结。
她的呼吸完全消失了,身上的炁也收敛到了极致,就连心跳似乎都为了这一击而变得缓慢。
在她的眼中,王也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这就需要被移动到土坑里的“障碍物”。
距离,十五米。
风向,东南。
目标状态,松懈。
冯宝宝的肌肉微微紧绷,脚尖扣住了地面。
下一秒,她就要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用那把充满“爱意”的铁锹,给这位武当山的道爷来一个物理层面的“深度睡眠”。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冯宝宝的手腕上。
冯宝宝并没有受惊,也没有反击。她只是极其缓慢、极其机械地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过头套的眼洞,疑惑地看向身后的张修远。
并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在问:
“咋个?不埋咯?”
张修远冲她摇了摇头,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宝儿姐,这人扎手。你这铲子下去,未必能把他拍晕,搞不好还会弄出大动静,把我师父引来就麻烦了。”
冯宝宝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
虽然她觉得自己肯定能拍晕,但既然“道士”说不行,那就不行吧。
她对张修远和张楚岚有着一种天然的信任。
“那咋整?”冯宝宝用极低的声音问,“张楚岚打不过他,不埋了他,张楚岚就要输,输了就晓不得真相,晓不得真相就要闹……”
这逻辑链条在冯宝宝脑子里简直就是真理。
张修远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冯宝宝的肩膀,示意她把铁锹放下。
“我有更好的办法。”张修远看着不远处那个看似毫无防备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对于王也这种人,物理超度不如精神劝退。”
冯宝宝呆呆地看着他,显然没听懂什么“攻心”、“攻城”,但她听懂了“更好的办法”。
“哦。”冯宝宝点了点头,乖巧地把铁锹插回了身后的背包里,然后蹲在原地,双手抱膝,“那你去试试吧。要是谈不拢,我再上去敲他。”
张修远嘴角一抽。
合着我是先礼后兵里的那个“礼”,你是那个随时准备爆头的“兵”啊。
“行,你在这等着,别露头。”
张修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从灌木丛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
脚掌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青石上的王也动作停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只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语气慵懒得像是刚睡醒:
“这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后山来喂蚊子?我说各位,要是想切磋,明天赛场上有的是机会,要是想劫财,道爷我兜里比脸还干净,要是想劫色嘛……”
王也转过身,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那我可得喊救命了啊。”
然而,当他看清从阴影中走出的人是张修远时,那份戏谑微微凝固了一下,随即化作了一抹意外。
“哟?”王也挑了挑眉毛,放下了手中的保温杯,“修远真人,你怎么来了”
“专门来找我的?”
张修远走到距离王也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是,也不是。”张修远平静地回答。
“嚯,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王也挠了挠乱糟糟的道士头,“行吧,既然来了,那就聊两句?不过我可没多余的杯子请你喝茶。”
张修远没有在意他的调侃,目光直视着王也的眼睛。
“王道长,”张修远缓缓开口,单刀直入,“明天的比赛,你打算出几分力?”
王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直接。
“几分力?”王也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修远真人,你这也是来替张楚岚探底的?这可不合规矩啊。再说了,比赛嘛,当然是全力以赴咯,这是对对手的尊重。”
“不。”
张修远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如果是别人,或许会全力以赴。但你王也,不会。”
王也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微微眯起:“哦?为什么这么说?”
张修远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气势隐隐散发出来,虽然不凌厉,却如山岳般厚重。
“你若是全力出手,张楚岚不是你的对手。”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如惊雷般炸响。
王也沉默了。
似是思考张修远这句话的含义。
“你太抬举我了。”王也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保温杯,“张楚岚那小子我也看了,金光咒和雷法都练得不错,而且心眼多,不好对付。我一个练太极的,哪敢说稳赢。”
“王也道长,明人不说暗话。”张修远打断了他的自谦,“太极虽妙,但若是加上‘那个’东西,这罗天大醮选手中,恐怕没人能稳压你一头。”
“那个东西”四个字一出,王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周围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王也缓缓放下保温杯,脸上的慵懒彻底消失不见。他挺直了脊背,
“修远真人有一点你说错了,那就是其实年轻一辈也不是没有人能够稳赢我,
意有所指的说道。
“这并不重要”
张修远摇了摇头。
王也也就是打趣一句,张修远并没有参加罗天大醮,算是编外人员。
“你也不是为了名声。”张修远继续说道,“武当王也,淡泊名利,这一点圈子里的人虽然知道的不多,但我信。你若是想要名,早就名扬天下了。”
“既然不为名,也不为利,更不为那八奇技……”张修远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么,你来这里,是为了某个人,或者说,是为了某件事来的。”
王也眼中的诧异之色越来越浓。
“你……”王也深吸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我是真的小看这天下英雄了。没想到,我的这点小心思,居然被人看得这么透。”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也也不打算再装傻充愣。
那种慵懒的面具一旦被撕开,露出的便是属于术士的通透与无奈。
他点了点头,坦诚道:“没错,我确实是为了某件事情来的。我是个怕麻烦的人,但我也是个术士。有些事情既然看到了,就没法装作看不见。我来,是想看看张楚岚这小子,到底值不值得这天下大乱。”
“那么,结论呢?”张修远紧接着问道,“那件事情,结束了吗?”
王也愣住了。
他看向夜空中的残月,沉默了许久。
这几天的观察,尤其是昨晚张楚岚在篝火旁的表现,以及今天他在赛场上展现出的那种为了真相不顾一切的狠劲,还有那种隐藏在无耻外表下的赤子之心……
王也在内景中问过。
代价很大。
但并不是死局。
“结束了?”王也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回答张修远。
他想起了自己下山的初衷。
扭转一段因果,同时他是来阻止张楚岚的吗?
不是,他是来给张楚岚选择的。
而现在,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张楚岚的选择。
那个小子,虽然看起来滑头,但骨头比谁都硬。就算自己在这里拦住他,也拦不住那滚滚向前的命运车轮。
而且,更重要的是……
王也看了一眼面前的张修远,又若有所感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片漆黑的灌木丛。
虽然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让他背脊发凉的气息。
“这家伙既然能把我的底细摸得这么清,还敢这么大摇大摆地来找我,肯定留了后手。要是真打起来,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王也虽然强,但他不傻。
他是个趋吉避凶的术士。
“呼……”
王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重新垮了下来,变回了那个懒散的道士。
“行了行了,我服了。”
王也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地看着张修远,“你们这帮人啊,真是比我还麻烦。我本来就是个出家人,讲究个清静无为。这罗天大醮打到现在,累得我腰酸背痛的,我也想早点回家睡觉。”
他看向张修远,眼神清澈而认真:
“那件事情,算是结束了吧。我看过了,这小子……有点意思。虽然是个大麻烦,但也未必就是坏事。”
张修远微微一笑,他知道,目的达到了。
“那明天的比赛……”
“放心吧。”王也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明天我不会针对张楚岚的。我这人懒,既然目的达到了,何必还要拼死拼活?再说了,我要是真把他赢了,还得接着打下一轮,还得面对那个像疯狗一样的诸葛青,或者是那个看起来就很变态的王并……饶了我吧。”
王也从青石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对着张修远摆了摆手:
“他会赢。不是我让他,是他自己凭本事赢的。毕竟……我也没说我会站着不动让他打,能不能赢,还得看他能不能逼出我的底线,或者……让我觉得没必要再打下去。”
张修远点了点头,对着王也拱了拱手:“多谢道长成全。”
“别介,别谢我。”王也拿起保温杯,转身准备离开,“我这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这天下苍生少点折腾。还有啊……”
王也停下脚步,背对着张修远,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赶紧带着你那个躲在树林里的朋友走吧。虽然我不这知道她是谁,但我总感觉……如果我不答应你,我现在可能已经被埋在土里了。”
张修远尴尬地笑了笑:“道长直觉真准。”
“废话,贫道也是练过的。”王也吐槽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走了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演戏……啊不是,比赛呢。真麻烦……”
看着王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张修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对方真的走远了,才转身走向那片灌木丛。
“宝儿姐,出来吧。”
“沙沙……”
灌木丛分开,冯宝宝钻了出来。
她手里还抓着几根杂草,头套已经摘下来了,露出一头凌乱的长发和那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
“谈拢了?”冯宝宝问。
“谈拢了。”张修远点了点头,“他答应了,明天张楚岚会赢。”
“哦。”冯宝宝应了一声,然后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王也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己背包里的铁锹,“真的不用埋咯?我都看好地形了,那边有个坑,土质松软,挖起来很快的。”
张修远满头黑线,伸手按住她的脑袋,把她转了个方向。
“不用了!人家都投降了,咱们得讲武德。走了走了,回去睡觉。”
“哦……讲武德……”冯宝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下次遇到不投降的,是不是就可以埋了?”
“……理论上是这样,但咱们尽量还是以德服人。”
“那我的铁锹就是‘德’。”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回走。
月亮终于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山林间。
而在他们身后,早已走远的王也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王也揉了揉鼻子,裹紧了身上的道袍。
“怎么突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难道是感冒了?还是说……”
他回想起刚才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又想起了张修远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以及那个一直没有露面的神秘人。
王也停下脚步,掐指算了算。
卦象显示:大凶转吉,避过一劫。
“我去……”
王也瞪大了眼睛,看着卦象,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合着刚才我要是嘴硬一句,今晚真得交代在这儿?这龙虎山……果然全是怪物啊。”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加快了脚步。
“太危险了,太危险了。这破比赛赶紧结束吧,我想回武当山,我想师父,我想太师爷……”
……
第二天。
罗天大醮半决赛。
张楚岚对战王也。
观众席上依旧人声鼎沸。
经过昨天那场“雷神降世”的表演,已经没人敢再轻视张楚岚。所有人都在期待着,这个不摇碧莲和武当派的高足,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只有看台角落里的张修远和正在啃黄瓜的冯宝宝知道,这场比赛的结局,在昨晚那个月黑风高的树林里,就已经注定了。
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