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死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进了全是仙人掌的滚筒洗衣机里搅了一整夜,然后又被拉出来,放在烈日下暴晒,周围还有一群苍蝇在嗡嗡乱叫。
张楚岚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从那块该死的巨石上下来,一直到前往比赛场地的这一路上,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行走的“景点”。
每一个路过的异人,无论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还是旁门左道的散修,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神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先是惊讶,然后是恍然大悟,紧接着就是那种极力憋笑、却又忍不住从嘴角泄露出来的戏谑。
“哎,你看,那就是张楚岚……”
“嘘!小声点!别被他听见,人家现在可是‘龙虎山第一鸟’……”
“听说昨晚那金光,啧啧,真亮……”
“真的假的?还有视频?快传我一份!”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就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无孔不入地扎进张楚岚的耳膜里。
如果是以前那个只会装傻充愣的“不摇碧莲”,或许还能厚着脸皮嘿嘿一笑,插科打诨地混过去。
但今天不行。
宿醉的头痛还在突突地跳着,胃里翻江倒海,而那种“社死”带来的羞耻感,在经过一上午的发酵后,已经彻底变质了。
羞耻到了极致,便是愤怒。
一种想要毁灭世界、或者至少毁灭眼前所有能看到的东西的愤怒。
张楚岚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帽衫的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阴沉得可怕的眼睛。
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像是要踩碎地面。
张楚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死胖子藏龙……你们给我等着……”
“下一场,张楚岚对战唐文龙!”
裁判的声音在场地中央响起。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大步走进了入场通道。
阳光刺眼。
看台上人山人海。
当张楚岚的身影出现在场地中央时,原本喧闹的看台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哄笑声和口哨声。
“哟!遛鸟侠来了!”
“张楚岚!今天还发光吗?!”
“把裤子提紧点啊!别打着打着掉了!”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嘲讽,张楚岚面无表情。他只是冷冷地抬起眼皮,看向站在对面的对手。
唐门,唐文龙。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眼神阴鸷的青年,穿着唐门特有的练功服,双手缠着绷带,正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打量着张楚岚。
“张楚岚……”唐文龙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久仰大名啊。昨晚的风采,在下虽然没亲眼见到,但也是如雷贯耳。怎么,今天酒醒了?还能打吗?”
张楚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唐门。
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中激起了一层层冰冷的涟漪。
爷爷张怀义当年的死,虽然真相扑朔迷离,但唐门绝对脱不了干系。
那些追杀爷爷的人里,就有唐门的高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仇恨,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因果。
原本,他还想着保留实力,想着继续扮猪吃老虎,想着混过这一场。
但现在……
去他妈的保留实力!
去他妈的扮猪吃老虎!
老子现在火很大!
“唐门……”张楚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你们唐门的人,废话都这么多吗?”
唐文龙脸色一沉,眼中的轻蔑瞬间化作了杀意:“小子,别以为你是天师府的传人我就不敢动你。在唐门的毒和暗器面前,你的金光咒未必……”
“比赛开始!”
裁判的手臂刚刚挥下。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瞬间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唐文龙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一股恐怖到极点的热浪扑面而来。
快!
太快了!
快到连视网膜都来不及捕捉残影!
原本站在十几米开外的张楚岚,竟然在刹那间消失了。
唐文龙瞳孔骤缩,多年杀手训练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释放护身毒障。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一只缠绕着璀璨金光和狂暴雷霆的手掌,已经毫无花哨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那不是普通的金光咒。
那是压缩到了极致、愤怒到了极致、宣泄到了极致的——掌心雷!
“给老子……闭嘴!!!”
张楚岚的怒吼声,伴随着雷霆的轰鸣声,响彻全场。
“砰!!!”
唐文龙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一颗被击飞的炮弹,瞬间倒飞而出。
他的护身毒障都没来得及施展出来。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重重地砸在几十米外的围墙上。
“轰隆!”
坚硬的石墙被砸出了一个大坑,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唐文龙像是一滩烂泥一样滑落下来,口吐白沫,浑身焦黑,还在时不时地抽搐两下,显然是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在起哄、嘲笑、吹口哨的观众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整个赛场,落针可闻。
就连裁判都愣住了,举着的手僵在半空中,忘了宣布结果。
一招。
仅仅一招。
那个被他们视为笑话、视为变态、视为只会耍流氓的张楚岚,竟然一招秒杀了唐门的高手唐文龙?!
这怎么可能?!
场地中央,烟尘散去。
张楚岚依旧保持着出掌的姿势,身上的金光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烧,白色的电弧在他周身噼啪作响,将他衬托得如同雷神降世。
他缓缓收回手,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看台。
那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猥琐和圆滑,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霸气和狂傲。
“还有谁?”
他低声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之前叫嚣得最欢的人,此刻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喉咙发干。
这特么哪里是“不摇碧莲”?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暴龙啊!
“胜……胜者,张楚岚!”
裁判终于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宣布了结果。
张楚岚没有欢呼,没有庆祝,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倒在废墟里的唐文龙。
他只是转过身,双手插兜,在那无数道敬畏和惊恐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赛场。
背影孤傲,决绝。
……
然而,帅不过三秒。
刚走出选手通道,避开了人群的视线,张楚岚那挺得笔直的脊梁骨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呼……呼……装逼真累啊……”
张楚岚抹了一把脸,手还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击,他几乎是调动了体内大半的炁,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去。爽是爽了,但消耗也是巨大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暴露了。”
张楚岚苦着脸,抓了抓头发,“本来还想留着这一手阴人的,结果被唐门那小子一激,全抖搂出来了。这下后面的对手肯定都有防备了……”
“你晓得就好。”
一个毫无波澜的声音突然在他身边响起。
张楚岚吓了一激灵,转头一看,只见冯宝宝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旁边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烤玉米,正啃得津津有味。
而在她旁边,张修远正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手机,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宝儿姐……道士……”
张楚岚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一巴掌把那个唐门的瓜娃子拍飞的时候。”冯宝宝咽下嘴里的玉米,淡淡地说道,“张楚岚,你刚才那一下,有点凶哦。”
“咳咳,那是他嘴太臭。”张楚岚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然后看向张修远,眼神瞬间变得幽怨起来,“道士,照片……删了吗?”
“删?为什么要删?”
张修远挑了挑眉,晃了晃手机,“这可是艺术品。再说了,刚才你在场上那一下‘雷霆一击’我也拍下来了,正好和你昨晚的‘月下观鸟’凑成一套,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张楚岚的双面人生:从变态到战神》,绝对能拿普利策奖。”
“哥!亲哥!我叫你爷行不行?!”
张楚岚差点当场跪下,“求你了,别搞我了!我现在已经够惨了!”
“行了,别贫了。”
张修远收起手机,脸色稍微正经了一些,“刚才那一下虽然解气,但你也确实把底牌亮给别人看了。接下来的比赛,不好打啊。”
提到接下来的比赛,张楚岚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刚更新的对战表。
下一场的对手……
那两个字,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王也。
武当派,王也。
那个整天一副没睡醒样子、看起来懒懒散散的道士。
“王也……”张楚岚眉头紧锁,“这家伙深不可测。”
“那个道士,你打不过。”
冯宝宝突然开口,语气笃定。
张楚岚一愣,有些不服气:“宝儿姐,你也太长他人志气了吧?我刚才那一手雷法你也看见了,难道还搞不定一个玩太极的?”
冯宝宝摇了摇头,把啃干净的玉米棒子随手一扔,那双清澈得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楚岚:
“不是太极。那个王也,身上有一种很怪的气。他和这个世界……好像不太一样。你那点雷法,打不到他的。”
听到冯宝宝这么说,张楚岚的心里“咯噔”一下。
宝儿姐的直觉,从来没有出错过。
她说打不过,那就是真的打不过。
“那……那咋办?”张楚岚有些慌了,“难道我就止步于此了?不行啊!我要是输了,就没法知道当年的真相了!而且……而且我要是输了,天师府那边……”
“莫慌。”
冯宝宝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玉米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机智”。
她从身后的背包里,缓缓地、郑重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铁锹。
“既然打不过,那就让他没法来比赛。”
冯宝宝握着铁锹,眼神坚定:
“我去把他埋咯。”
“噗——!”
张楚岚和张修远同时喷了出来。
“埋……埋了?!”张楚岚瞪大了眼睛,“宝儿姐!这是龙虎山!这是罗天大醮!到处都是高人!你去埋参赛选手?!这要是被抓住了,咱们会被天师府追杀到天涯海角的!”
“没得事。”
冯宝宝一脸淡定,“我埋人,很专业。只要把他埋深一点,露个头出来呼吸,等比赛结束了再挖出来,神不知鬼怪不觉。”
说着,她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张修远。
“道士,你跟我一起去。”
张修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懵逼:“我?”
“那个王也,是个术士。”
冯宝宝歪了歪头,难得地解释了一句,“术士都很麻烦,会算命,晓得吉凶。我一个人去,怕他跑咯。你身上的气也很怪,他在算卦的时候,可能会算漏你。而且……”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张修远,认真地说道:
“你力气大,挖坑快。”
张修远:“……”
这算什么理由?!我是工具人吗?!
…………
夜幕降临。
龙虎山的夜晚,静谧而深邃。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仿佛也不忍心看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惨剧。
后山的树林里,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快速穿梭。
冯宝宝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上戴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是黑色的头套,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手里提着那把标志性的铁锹,走路无声无息,宛如暗夜里的幽灵。
跟在她身后的张修远,则是一脸无奈。
“他在哪?”
“就在前面那个坡坡上。”冯宝宝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空地,“那个道士刚才一个人出去了,好像是去练功。这是个好机会。”
两人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果然,在一片幽静的林间空地上,王也正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正对着月亮发呆。
那副懒散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即将参加半决赛的高手,倒像是个来龙虎山养老的退休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