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
维诺沃训练基地。
医疗中心的主理疗室内,冷气开得很足。
恒温二十二度。
法布里齐奥·朱利亚尼站在房间中央。
这位尤文图斯的首席队医,此时正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台仪器。
那是一台刚刚拆封的菲力尔(FLIR)高精度红外热成像仪。
它是目前运动医学界最昂贵的玩具之一。
价值足以抵得上一辆顶配的法拉利。
机器的蜂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屏幕上跳动着花花绿绿的色块。
那是温度的具象化显示。
李明峰坐在一旁的真皮沙发上。
手里把玩着一支做工精致的激光笔。
他的神情慵懒,眼神却锐利如鹰。
并没有因为朱利亚尼脸上那种显而易见的抗拒而感到恼火。
“马西莫。”
李明峰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激光笔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主席,是不是被那些江湖术士迷了心窍。”
朱利亚尼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并没有否认。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在他看来,所谓的针灸和推拿,不过是安慰剂效应的另一种说法。
对于精密的人体结构而言,那是野蛮的侵入。
“我不相信玄学。”
李明峰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走到那台昂贵的仪器旁边。
手指轻轻叩击着冰冷的金属外壳。
“我只相信数据。”
“这台机器不会撒谎,对吗?”
朱利亚尼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一名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医生,他无法反驳这句话。
热成像仪是客观的。
它只记录红外辐射。
不记录信仰,也不记录偏见。
“我们需要一个样本。”
李明峰转过头,目光投向了理疗室的门口。
那里。
一个略显消瘦的身影正有些迟疑地走进来。
克劳迪奥·马尔基西奥。
这位被都灵媒体溺爱地称为“小王子”的中场新星。
此时的走路姿势却一点也不优雅。
他的右腿有些轻微的拖沓。
那是大腿后侧肌肉群发出的警报。
上一场对阵帕尔马的比赛,他跑了整整一万两千米。
那种近乎疯狂的往返冲刺,透支了他那原本就不算强壮的肌肉纤维。
“坐。”
李明峰指了指房间中央的理疗床。
马尔基西奥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朱利亚尼。
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东方人。
最终还是乖乖地爬上了床。
对于年轻球员来说,主席的命令就是圣旨。
“这就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
李明峰指着马尔基西奥的右大腿。
“还有三天,我们就要去奥林匹克球场挑战罗马。”
“斯帕莱蒂的群狼战术,需要我们比他们跑得更多,更快。”
“孔蒂教练告诉我,如果没有克劳迪奥,中场的拦截效率会下降30%。”
朱利亚尼点了点头。
走上前去。
戴上了乳胶手套。
“我是医生,主席先生。”
“我的职责就是让他尽快恢复。”
“请让我先来。”
这是一种职业尊严的宣示。
李明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退到了一边。
朱利亚尼深吸一口气,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的手法娴熟而专业。
先是用冷喷雾降低表皮温度。
接着涂抹上一层厚厚的特制消炎凝胶。
那是尤文图斯医疗团队引以为傲的配方。
随后。
他打开了一台超声波治疗仪。
探头在马尔基西奥的大腿肌肉上来回滑动。
微弱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马尔基西奥紧绷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冰凉的感觉缓解了那种灼烧般的酸痛。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
朱利亚尼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关掉仪器。
用毛巾擦去多余的凝胶。
脸上露出了一丝自信的神色。
“感觉怎么样,克劳迪奥?”
马尔基西奥活动了一下右腿。
试探性地收缩了一下股二头肌。
“好多了,医生。”
“那种刺痛感减轻了不少。”
朱利亚尼转过身。
看向李明峰。
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过如此”的挑衅。
“我想,不需要什么巫术,现代医学足以解决这个问题。”
李明峰没有说话。
只是对身边的体能总监乔瓦尼·贝尔特利扬了扬下巴。
贝尔特利心领神会。
他举起了手中的热成像探头。
对准了马尔基西奥刚刚接受过治疗的右大腿。
“滴。”
图像瞬间传输到了大屏幕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长方形的显示器上。
朱利亚尼的笑容凝固了。
屏幕上。
马尔基西奥的右大腿呈现出一种复杂的色谱。
表层皮肤是代表低温的蓝色。
那是冷喷雾和凝胶的作用。
但是。
在蓝色之下。
在那层深层肌肉的区域。
依然顽固地盘踞着一团刺眼的暗红色。
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火,被埋在了冰层之下。
那是深层炎症。
也是肌肉疲劳最难消除的根源。
“这就是问题所在。”
李明峰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表面的冷却无法触及核心。”
“一旦他开始剧烈奔跑。”
“这团火就会烧穿冰层。”
“然后在下半场第三十分钟左右,彻底引爆他的肌肉纤维。”
朱利亚尼张了张嘴。
想要辩解这是恢复期的正常现象。
但那个暗红色的斑块就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专业知识上。
他知道李明峰是对的。
那种深层劳损,按照常规疗法,至少需要休息一周。
但尤文图斯没有一周。
甚至没有三天。
“现在。”
李明峰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换个思路。”
他转过身。
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像透明人一样的陈思远。
“老陈。”
“该你干活了。”
陈思远没有任何废话。
他脱掉了身上的白大褂。
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
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露出两条精瘦却布满青筋的小臂。
他走到理疗床前。
并没有去拿那些花里胡哨的仪器。
只是伸出了手。
那双手干燥、温热。
手指修长。
他轻轻按在马尔基西奥的大腿上。
并没有用力。
而是在皮肤上缓缓滑动。
像是在寻找隐藏在地下的暗河。
马尔基西奥浑身一紧。
本能地想要躲避。
“别动。”
陈思远的声音很低。
并不是那种命令的口吻。
而更像是一种安抚。
“放松。”
“哪怕有点疼,也不要绷紧肌肉。”
说着。
他的拇指突然在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并不是马尔基西奥感觉最疼的地方。
而是在膝盖上方三寸,稍微偏外侧的一个凹陷处。
“这叫伏兔。”
陈思远自言自语般地念叨了一句。
虽然没有人听得懂这句中文的含义。
下一秒。
一道银光闪过。
没有人看清他是从哪里变出来的针。
也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已经没入了这个穴位。
足足有一寸深。
朱利亚尼的瞳孔猛地收缩。
差点惊叫出声。
这种深度的刺入,在他看来简直就是谋杀。
要是扎到了神经或者大血管怎么办?
但马尔基西奥并没有惨叫。
相反。
那个年轻人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
像是被电流击中。
又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
“是不是感觉有点涨?”
“甚至有点麻,一直麻到脚趾头?”
陈思远一边轻轻捻动针尾,一边低声询问。
马尔基西奥疯狂点头。
眼睛瞪得老大。
“对!就是那种感觉!”
“好像里面有东西在跳!”
陈思远笑了笑。
那是医生看到药物起效时的满意笑容。
“得气了。”
他又取出了几根针。
分别刺入了委中、承山和阿是穴。
每一针的落点都精准得可怕。
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不仅需要对人体解剖学的绝对熟悉。
更需要成千上万次的练习所形成的肌肉记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朱利亚尼死死盯着那些在马尔基西奥腿上微微颤动的银针。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但他能看到。
随着陈思远手指的捻动。
马尔基西奥原本苍白的皮肤开始微微泛红。
不是那种炎症的红。
而是一种健康的、充满了生机的潮红。
“现在。”
陈思远并没有停手。
他在留针的同时。
双手在针与针之间的肌肉上开始推拿。
不同于西式按摩那种大开大合的揉捏。
他的手法更像是在弹拨琴弦。
沿着肌肉的纹理。
用一种极其特殊的频率进行拨动。
“啊……”
马尔基西奥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
但这声音里并没有太多的痛苦。
更多的是一种积压已久的酸爽被释放后的畅快。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
打湿了枕头。
那是身体内部正在发生剧烈反应的信号。
三十分钟。
分秒不差。
陈思远停下了动作。
起针。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
针孔处甚至没有渗出一滴血珠。
只能看到几个极小的红点。
很快就消失不见。
“好了。”
陈思远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
重新戴上了那副黑框眼镜。
恢复了那种斯文儒雅的样子。
“这就是巫术吗?”
他看了一眼朱利亚尼。
眼神里没有嘲讽。
只有平静。
李明峰笑了。
他再次举起那个“判官”。
“贝尔特利,扫描。”
这一刻。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朱利亚尼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一步。
想要看清那个该死的屏幕。
“滴。”
图像生成。
这一次。
连一向稳重的体能总监贝尔特利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屏幕上不再是那块令人绝望的暗红斑块。
取而代之的。
是大片大片温暖的橙色。
那是血液循环被完全激活的标志。
原本淤积在深层的炎症热点。
颜色明显变淡了。
边缘变得模糊。
正在被周围涌来的新鲜血液冲刷、带走。
而在肌肉周边。
那些原本因为缺血而呈现蓝色的区域。
此刻变成了代表生机的嫩黄色。
对比是如此的强烈。
如此的触目惊心。
数据。
这就是李明峰要的数据。
朱利亚尼呆立在原地。
他的嘴唇嗫嚅着。
想要找出什么科学的解释。
比如神经反射,比如局部血管扩张。
但无论什么解释。
结果就摆在眼前。
那种困扰了运动医学界多年的深层肌肉劳损。
在几根银针和一双手的干预下。
在短短半小时内。
得到了肉眼可见的缓解。
“我想。”
“这不叫巫术。”
“这叫医学。”
李明峰走到朱利亚尼身边。
伸手拍了拍这位意大利人的肩膀。
并没有胜利者的趾高气扬。
反而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劝慰。
“马西莫。”
“我们要对付的敌人很强大。”
“伤病、疲劳、赛程。”
“为了赢。”
“我们不应该拒绝任何一种有效的武器。”
“不管是手术刀,还是银针。”
“不管是冰敷,还是草药。”
“只要能让这些小伙子跑起来。”
“它就是科学。”
朱利亚尼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已经从床上跳下来,正在尝试做深蹲的马尔基西奥。
那个年轻人的脸上洋溢着惊喜。
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刚刚解开镣铐的羚羊。
这比任何论文都更有说服力。
朱利亚尼缓缓转过身。
看向那个正在收拾银针的陈思远。
他伸出了手。
虽然表情依然有些僵硬。
但这已经是这位骄傲的首席队医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欢迎加入尤文图斯医疗组。”
“陈医生。”
陈思远愣了一下。
随即握住了那只手。
力度适中。
“荣幸之至。”
“朱利亚尼医生。”
这一握。
标志着维诺沃基地里一场悄无声息的变革正式落地。
中西医结合。
这个在很多年后被各大豪门争相模仿的康复模式。
就在这个闷热的下午。
在这间充满艾草味的房间里。
迈出了第一步。
马尔基西奥兴奋地在房间里小跑了两圈。
那种大腿后侧时刻紧绷的牵拉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这简直是魔法!”
他冲到陈思远面前。
想要给这个神奇的东方人一个拥抱。
却被陈思远轻轻挡住。
“别高兴得太早。”
“经络虽然通了。”
“但肌肉的微损伤还需要修复。”
“今晚回去,忌酒,忌生冷。”
“早点睡觉。”
陈思远像是个唠叨的老中医一样叮嘱着。
马尔基西奥此时哪里还敢不听。
连连点头。
哪怕让他去喝那些苦得要命的黑汤水。
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就在这时。
理疗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顶着植发后略显浓密发型的脑袋探了进来。
安东尼奥·孔蒂。
这位斑马军团的新主帅。
眼神里透着一种狂热的期待。
他看了一眼正在活蹦乱跳的马尔基西奥。
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堪称完美的红外热图。
哪怕不懂医术。
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是体能。
那是跑动距离。
那是他战术体系里最核心的燃料。
孔蒂大步走进房间。
直接略过了主席李明峰。
一把抓住了陈思远的手。
那种力度。
简直像是要把陈思远的手骨捏碎。
“太棒了!”
“简直难以置信!”
孔蒂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他指了指窗外的训练场。
那里。
卡萨诺正因为一次传球失误而坐在地上发脾气。
像个被宠坏的孩子。
孔蒂转过头。
一脸认真地看着陈思远。
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
“陈医生。”
“既然你能治好克劳迪奥的腿。”
“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能顺便给那个巴里坏小子扎两针?”
“我是说……”
孔蒂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表情严肃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让他这儿冷静一点。”
“哪怕只是能让他闭嘴十分钟也行。”
“不管多贵的针,我出钱。”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随后。
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哄笑声。
连一直紧绷着脸的朱利亚尼。
也忍不住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陈思远推了推眼镜。
看着窗外那个正在和草皮较劲的天才。
无奈地摇了摇头。
“教练。”
“中医治病。”
“但不治命。”
“那种病。”
“怕是连上帝来了都要摇摇头。”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
照在那些细细的银针上。
折射出一种温暖而神秘的光芒。
李明峰靠在窗边。
看着这和谐的一幕。
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第一块拼图已经嵌合。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转过身。
看向墙上那张巨大的意甲赛程表。
目光落在了那个红色的圆圈上。
罗马。
奥林匹克体育场。
狼群已经磨好了牙齿。
等着撕碎这支新生的斑马军团。
“那就让我们看看。”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猎手。”
李明峰轻声低语。
将手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辛辣。
回甘。
那是战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