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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5章 弃用传统振捣工艺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Melt。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前世记忆的闸门。德国SKW公司在七十年代末推出的第一代萘系高效减水剂。虽然在这个时代属于顶尖科技,但本质上,还是磺化萘甲醛缩合物。

    

    原理,是通的。

    

    “费醒,这瓶子里的东西,倒一点出来,配水。”陈远桥的声音很稳。

    

    费醒小心翼翼地用滴管吸出一点棕黑色的粘稠液体,滴入烧杯。液体入水即散,没有丝毫凝结。

    

    “孟老师,这个样品,您还有吗?”陈远桥转向一直默默观察的孟如德。

    

    孟如德推了推眼镜,摇了摇头。“这是我几年前去德国交流带回来的样品,就这一小瓶。国内现在根本没有。就算能通过外贸渠道申请进口,一吨的价格是黄金的两倍,审批流程走下来,你的桥都该通车了。”

    

    工期等不起,钱更没有。

    

    费醒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那怎么办?完了,白忙活了。还是得回去跟设计院扯皮。”

    

    实验室里,空气再次凝固。搅拌机停了,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陈远桥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堆失败的混凝土旁边,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还未凝固的砂浆。

    

    磺化萘甲醛缩合物。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个化学名称在脑海里反复拆解,重组。生产这个东西,需要萘,需要甲醛,需要硫酸。这是一个标准的化工流程。有生产,就一定有副产品,有废料。

    

    前世,在技术还不成熟的年代,国内很多小厂为了节约成本,用的就是一种化工废料做减水剂的替代品。效果不好,性能不稳定,但确实有减水效果。

    

    那个废料叫什么来着?

    

    染料!对了,是染料的中间体!生产萘系染料的工厂,会产生大量的磺化废液。

    

    陈远桥猛地站起身,冲向指挥所那台老式的摇把子电话。

    

    “喂!给我接公司小车班,找赵科严!”他对着话筒大喊。

    

    电话那头一阵嘈杂,很快传来了赵科严懒洋洋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催命呢?”

    

    “我,陈远桥。”

    

    “哟,陈大英雄,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不是在实验室里炼丹吗?是不是缺个童子尿做药引子?”

    

    “别贫了,赵科,帮我找个东西,急用。”陈远桥的声音不带一丝玩笑。

    

    赵科严也收起了嬉皮笑脸。“说。只要不是让我去给你偷个原子弹,都没问题。”

    

    “你立刻去查,咱们省,还有隔壁湘省、粤省,所有地方,哪个化工厂生产一种叫‘萘’的染料中间体。”

    

    “啥?奈?哪个奈?”赵科严在那头掏着耳朵。

    

    “草字头,,问他们有没有一种叫‘磺化废液’的工业垃圾。黑乎乎的,一股臭鸡蛋味。”陈远桥语速飞快。

    

    赵科严愣住了。“远桥,你搞什么名堂?要工业垃圾干嘛?那玩意儿都往河里偷偷排的。”

    

    “救命!”陈远桥只说了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东西他们巴不得有人拉走,你去找,别说花钱,他们倒找你钱都行。我要,越多越好,不管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我要在工学院实验室门口看到它。”

    

    “行。你等我消息。”赵科严没再多问,干脆地挂了电话。

    

    凌晨四点。

    

    一辆解放大卡车轰鸣着停在工学院实验楼下,车灯照亮了费醒和几个试验员布满血丝的眼睛。赵科严从驾驶室跳下来,满身尘土,衣服上还沾着黑色的油污。

    

    “幸不辱命。”他指了指车斗里几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铁皮桶。“从三百公里外的湘省一家染料厂拉回来的。那厂长听说有人要,高兴得差点把我当财神爷供起来。”

    

    费醒捏着鼻子,看着桶里那黑褐色的粘稠液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陈工,这就是你说的宝贝?这不就是臭水沟里的东西吗?”

    

    陈远死死盯着那些废液,眼睛里却放着光。“就是它。开工!”

    

    实验室里,刺鼻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陈远桥像一个战场上的将军,冷静地发号施令。

    

    “过滤,用三层纱布,把里面的杂质滤掉!”

    

    “加碱!用氢氧化钠溶液,把PH值调到九!”

    

    “加热!保持六十度,恒温搅拌两小时!”

    

    费醒和试验员们已经麻木了,他们完全不理解这些步骤的意义,只是机械地执行着陈远桥的每一个指令。

    

    一锅又一锅的试验混凝土被拌出来。

    

    “坍落度二十二,不行。”

    

    “坍落度二十五,还是不行。”

    

    “离析了,这锅直接倒掉!”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天色已经蒙蒙亮,所有人都到了极限。费醒靠在墙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陈工,算了吧。这东西根本没用,我们白忙了一夜。”

    

    陈远桥没有理他,他盯着记录本上一长串失败的数据,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问题出在哪里?是碱的用量,还是反应的温度?

    

    “再试一次。”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把碱的比例降低百分之五,再加一点糖蜜。”

    

    糖蜜,是糖厂的废料,一种最原始的缓凝剂。

    

    当最后一锅试验品从搅拌机里倒出来时,所有人都没抱任何希望。

    

    但奇迹发生了。

    

    当坍落度筒被提起的那一刻,那堆灰黑色的混凝土没有像之前那样笨拙地坍塌,而是像一摊融化的沥青,安静而迅速地向四周均匀摊开,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这……”费醒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拿起尺子一量,声音都在发抖。

    

    “扩展度……六十五公分!陈工,六十五公分!”

    

    成功了。

    

    两天后,两所屯立交桥施工现场。

    

    郑为民又来了。他背着手,像个监工,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他想看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陈远桥,最后要怎么收场。

    

    一个用钢管和模板搭起来的小型试验梁摆在空地上,里面的钢筋笼,完全是按照图纸上最密集的部位一比一复制的。

    

    郑显坤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冲郑为民喊:“郑代表,看好了!今天让你开开眼,什么叫他娘的奇迹!”

    

    搅拌车开到旁边,随着操作员拉下阀门,一股黑灰色的混凝土从斜槽里流了出来。

    

    郑为民的嘴角撇了撇,这混凝土颜色怎么这么深?

    

    混凝土没有像往常那样堆积起来,而是像水一样,无声地流进了模板。它没有激起一点浪花,只是安静地流淌,自动绕过那些密不透风的钢筋,从底部慢慢向上填充。

    

    整个工地,数百号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在远处,鸦雀无声。

    

    没有一根振捣棒。

    

    没有一点噪音。

    

    只有混凝土无声的流淌。

    

    郑为i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快步走到模板前,探头往里看。那黑色的液体,像有生命一样,填满了每一个缝隙,表面平整如镜。

    

    第二天,养护期刚到,郑显坤就迫不及待地带着人来拆模。

    

    当模板被一块块拆掉,一截完美的混凝土梁体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时,整个工地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梁体表面光滑得可以照出人影,没有一个气泡,没有一处蜂窝。棱角分明,像用机器切割出来的一样。

    

    郑显坤拿起一把铁锤,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梁体前。

    

    他抡起锤子,敲了一下。

    

    “当!”

    

    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那声音,不像敲在混凝土上,倒像是敲在了一块上好的花岗岩上。

    

    郑为民的脸色,瞬间变得和地上的石灰一样白。他踉跄着走上前,用手抚摸着那光滑的梁体,那触感冰凉而坚硬,不带一丝瑕疵。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郑显坤把锤子扔到一边,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张需要签字的技术认可单。

    

    “郑代表,怎么样?这混凝土,合格吗?”

    

    郑为民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完美的梁体,看着陈远桥那张平静的脸,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从口袋里摸出笔,那支熟悉的英雄牌钢笔,此刻却重若千斤。他的手抖得厉害,在签名栏上,划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就飞到了省城。

    

    三天后,几辆轿车停在了两所屯指挥部门口。卢海波和李振华陪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下了车,其中一个正是孟如德。

    

    专家组直接去了现场,对着那截试验梁,又是钻芯取样,又是敲击测试,又是回弹仪检测。

    

    半天后,结果出来了。

    

    为首的一名省内最权威的桥梁专家,紧紧握住陈远桥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

    

    “了不起!小同志,真的了不起!这种自密实混凝土技术,别说我们黔省,在全国都是领先的!这是我们国家桥梁施工技术的重大突破!”

    

    指挥所的办公室里,黄文波一巴掌拍在陈远桥的肩膀上,震得他一个趔趄。

    

    “好小子!你可真是我的福将!卢副厅长刚才亲自打来电话,让你马上整理技术资料,申报今年的省级科技进步奖!咱们五处,这次要在全省交通系统露大脸了!”

    

    当晚,工地的食堂摆了几十桌,所有的工人都来了。郑显坤不知从哪弄来了几箱茅台,整个食堂里都弥漫着酒香和一种扬眉吐气的狂热。

    

    “来!今天不分干部工人!都满上!”郑显坤站在桌子上,举着一个搪瓷缸子,脸喝得通红,“为了咱们这争气桥!为了咱们的陈总工!干了!”

    

    “干了!”几百号汉子扯着嗓子吼,声浪几乎要掀翻食堂的屋顶。

    

    陈远桥也被灌了好几杯,正有些头晕,一个年轻的通讯员挤过人群,递过来一封信。

    

    “陈工,有你的信!”

    

    陈远桥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一股熟悉的墨香传来。

    

    他低头看去,信封的邮戳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辨认出了那两个字。

    

    深圳。

    

    再看收信人下方那行娟秀的字迹,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食堂里的喧嚣和热浪,仿佛在这一刻瞬间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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