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的手指从那片密不透风的钢筋网上划过,声音里没有温度。
“这不是设计失误,这是谋杀。”
郑显坤和费醒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谋杀?”郑显坤的声音发干,他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钢筋笼子,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升起。
费醒手里的图纸哗啦作响,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节点,声音都在抖。
“陈工,你看,主梁的受力钢筋,上下两层,直径三十二毫米的螺纹钢,图纸上标注的间距是十公分。但是加上箍筋,还有构造钢筋,实际绑扎完,缝隙连两公分都不到。”
陈远桥的目光像尺子一样,扫过那片钢铁丛林。
“别说两公分,有些地方,一公分都没有。振捣棒怎么下去?”
郑显坤一拳砸在旁边的模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问了,咱们最小的振捣棒,棒头直径是五公分!根本插不进去!”
费醒的嘴唇发白。
“要是强行从上面浇混凝土,料下不去,最后拆了模,里面就是个巨大的蜂窝煤。别说通车,一阵风就能吹倒。”
郑显坤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他妈的!这是让我们拿几百号工人的命,还有以后过路人的命开玩笑!给设计院打电话!让那个姓郑的王八蛋滚过来!”
半小时后,一辆蓝白相间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停在了桥下。
交设院的代表郑为民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卡其布夹克,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和泥泞的工地格格不入。
他看都没看郑显坤,径直走到陈远桥面前,脸上挂着一种公式化的笑容。
“陈工,听说你们施工上遇到点小问题?”
郑显坤抢上一步,指着钢筋笼子,嗓门大得像吵架。
“郑代表,你管这个叫小问题?你来看看,这玩意儿怎么浇混凝土?你给我浇一个试试!”
郑为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慢悠悠地走到钢筋笼前,伸手敲了敲一根粗大的钢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
“按图施工。这是我们院里最新的抗震设计理念,通过提高配筋率,来增强箱梁的整体性和抗剪能力。有什么问题吗?”
陈远桥看着他,平静地开口。
“问题是振捣棒插不进去。最小的振捣棒直径五公分,你这个钢筋间距,不到两公分。”
郑为民的笑容不变,语气里带着一丝教导的意味。
“陈工,你是搞施工的,应该知道办法总比困难多嘛。大的振捣棒不行,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比如,用直径更小的插入式振捣器,或者加强外部模板的附着式振捣。”
郑显坤气得笑了起来。
“用更小的?多小?拿根筷子去捅吗?还附着式振捣?这么大一个箱梁,几十方混凝土,你以为是做预制板?在外面敲几下,里面能振密实?到时候里面全是空洞,你来签字验收吗?”
郑为民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收起笑容,看着陈远桥。
“陈远桥,我知道你刚拿了青年突击手,是省里的红人。但技术问题要讲科学,讲规矩。这张图纸,是经过我们孙总工亲自审核签字的,代表了我们交设院的技术水平。你们施工单位的职责,就是无条件执行。如果你们觉得有困难,可以打报告申请技术支持,而不是在这里质疑设计。”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官样文章的傲慢。
陈远桥没有动怒,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图纸我们不动。”
郑显坤和费醒都愣住了。
郑为民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以为陈远桥服软了。
陈远桥看着他,继续说道。
“既然钢筋动不了,那我们就动混凝土。”
郑为民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动混凝土?你想怎么动?提高标号?还是加水泥?我告诉你,不管你怎么改配合比,混凝土要形成强度,就必须振捣密实,这是基本常识!”
陈远桥反问。
“谁说混凝土一定要振捣?”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郑为民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错愕。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有一种混凝土,可以依靠自身的重量流动,自动填充到模板的每一个角落,并且在流动过程中实现自我密实,不需要任何外部振捣。”
他看着一脸茫然的郑为民,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的名字,叫自密实混凝土。”
短暂的安静后,郑为民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自密实?自己密实?陈远桥,你是不是在工地待久了,开始说胡话了?还是看国外的科幻杂志看多了?混凝土不振捣,那就是一堆烂泥加石子!强度从哪里来?你这是异想天开!”
他指着陈远桥,摇着头,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要是能搞出不用振捣的混凝土,我郑为民的名字倒过来写!”
陈远桥根本没理会他的嘲讽,他转头对郑显坤说。
“郑主任,给我一辆车,再批五百块钱。我马上去一趟工学院。”
然后,他又看向费醒。
“费醒,通知咱们自己的试验室,把库里所有型号的减水剂、还有最好的粉煤灰和矿渣粉样品,全部带上,送到工学院结构试验室。今晚,我们通宵。”
他的安排果断而迅速,完全是一种命令的口吻。
郑显坤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和一叠钱塞给他。
“去!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我他妈今天也想开开眼,看看什么叫不用振捣的混凝土!”
陈远桥不再多说,转身就走向吉普车。
郑为民站在原地,看着陈远桥的背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陈远桥找到指挥所的摇把子电话,直接要了工学院的专线。
电话很快接通了。
“孟老师,我是陈远桥。”
电话那头传来孟如德温和的声音。
“远桥啊,祝贺你,青年突击手,我看到报纸了,很为你高兴。”
“谢谢孟老师。我现在有个紧急情况,想借用一下学院的结构实验室,还有混凝土万能试验机,用一个晚上,做个配合比试验。”
“哦?什么试验这么急?”
“一个非常规的混凝土试验。孟老师,情况紧急,三言两语说不清,您只要把实验室借给我就行。”
孟如德没有丝毫犹豫。
“没问题,你直接过来,我让实验室的管理员给你开门。需要什么设备,你只管用。”
晚上九点,黔省工学院。
结构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这里不像工地试验室那样简陋,地上铺着水磨石,一排排精密的仪器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陈远桥换上了一身白大褂,费醒和几个从工地调来的试验员,也手忙脚乱地换上了工作服。
“陈工,都带来了。”费醒指着地上几个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和麻袋。
“开始吧。”
陈远桥拿过一张记录纸,迅速写下第一组配合比的参数。
水泥,砂,石子,水,还有最重要的外加剂。
“按照这个比例,先拌一锅。”
小型的搅拌机轰隆隆地转动起来,费醒亲自操作,神情专注又紧张。
几分钟后,第一锅试验混凝土出炉了。
“做坍落度筒试验。”
一个圆锥形的铁桶被灌满混凝土,然后垂直提起。
那堆混凝土软塌塌地摊在铁板上,并没有像陈远桥预期的那样,像一滩水一样向四周散开。
“坍落度只有二十公分,不行。”陈远桥摇了摇头,“流动性太差。”
他又迅速写下第二组配方。
“加大减水剂掺量,用我们最好的那种,萘系的。”
第二锅,第三锅,第四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里只有搅拌机的轰鸣声和费醒不时报出的数据。
“陈工,不行啊!减水剂已经加到说明书的上限了,流动性还是上不去!”费醒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着那一堆堆失败的混凝土,满脸都是挫败感。
陈远死死盯着铁板上一堆最新的混凝土,它摊开的直径,始终无法突破一个极限。
问题出在哪里?
他在脑海里飞速地回忆着前世关于自密实混凝土的所有知识。
配方,原理,关键技术点。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
“问题不在减水率。”他开口说道。
费醒抬起头,一脸不解。
“不是减水剂的问题?那是什么?”
“是保坍性,还有触变性。”陈远桥拿起一支粉笔,在地上飞快地画着分子结构简图,“我们现在用的萘系减水剂,只是单纯把水泥颗粒表面的电荷中和掉,让它们散开。但它没有办法长时间维持这个状态,也没有办法让浆体在静止时保持稳定,在流动时又瞬间降低粘度。”
费醒听得云里雾里。
“陈工,那……那需要什么东西?”
陈远桥丢掉粉笔,站起身,说出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如同天方夜谭的名词。
“我们需要一种高性能的聚羧酸盐外加剂。”
“聚……什么?”
“聚羧酸。”陈远桥看着费醒,也看着自己面临的困境,“一种拥有梳状分子结构的聚合物。它不但能高效减水,还能像无数个小弹簧一样,撑在水泥颗粒之间,让它们既分得开,又不会沉降离析。”
费醒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这么神奇的东西,我们上哪儿搞?听都没听说过。”
陈远桥沉默了。
他知道,这种东西,别说黔省,此刻的整个中国,可能都还停留在实验室的论文阶段,根本没有工业化生产。
唯一的希望,是进口。
但从申请,到审批,再到从国外采购运回来,别说赶上立交桥的工期,黄花菜都凉透了。
难道,真的要走申请设计变更那条老路?
那意味着至少几个月的扯皮和等待。
实验室里,空气再次变得沉重。
费醒看着地上那一堆堆失败的混凝土,喃喃自语。
“完了,白忙活一晚上了。”
陈远桥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大脑在飞速运转。
聚羧酸,聚羧酸。
自己合成?不可能,没有设备,没有原料。
进口?来不及。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一定有。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实验室角落里一个蒙着白布的架子。
架子上,似乎放着一些玻璃瓶。
他走了过去,伸手揭开了白布。
一排排贴着外文标签的试剂瓶,出现在眼前。
这些,都是孟如德教授做科研时,从国外带回来的一些样品。
陈远桥的目光,从那些瓶子上一一扫过。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一个不起眼的棕色小瓶子上。
瓶身的标签已经有些泛黄,上面印着一行德文。
Melt。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