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吉普的车屁股后面,塞得满满当当。
赵科严用力关上后备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工,再多一根针都塞不进去了。你们五处的工友也太热情了,腊肉火腿,干菌子,什么都有。”
陈远萍抱着孩子站在车边,看着弟弟,眼睛里有些湿润。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钱,想塞给陈远桥。
“拿着,在外面别亏待自己。”
陈远桥把信封推了回去。
“姐,我现在工资比你和姐夫加起来都高,用不着。”
陈远萍不肯,两人推让着。
最后,陈远萍拗不过他,把钱收了回去,却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个东西,一本用牛皮纸做封面的小册子,用线绳装订得整整齐齐。
“钱你不要,这个你得收下。”
册子封面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独山县民间草药集》。
“这是我回老家,找好几个老人家问来的方子,自己抄的。你们工地上天南地北的人多,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城里买的药不一定好用,试试这些土方子,说不定管用。”
陈远桥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册子上面还带着姐姐的体温。
他没再拒绝。
赵科严在驾驶座上按了声喇叭。
“萍姐,该走了,不然天黑前赶不到县城。”
陈远萍最后抱了抱弟弟,转身坐进了车里。
吉普车缓缓启动,在刚铺好的平整路面上行驶了一段,然后颠簸着汇入了通往县城的土路,扬起一片黄色的烟尘。
陈远桥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远方的山坳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草药集。
他以前觉得,修路是为了国家,为了发展。
现在他忽然明白,修路,也是为了让姐姐回家的路,能不再那么颠簸。
身后传来郑显坤的声音。
“别看了,人走远了。赶紧回来,设计院那边又来了三份加急的技术变更单,等着你签字。”
陈远桥转过身,脸上的情绪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他大步走回指挥所的帐篷,拿起桌上的图纸和文件。
“K18段的边坡防护方案改了?让他们把地勘补充资料发过来。”
“天龙隐桥的预应力张拉参数要调整?告诉他们,不行。现有参数是根据我们现场实测的混凝土强度计算的,最安全。”
“二号隧道的支护等级要降低?谁提的?让他自己来隧道掌子面站一天再说。”
不到半个小时,三份让技术组焦头烂额的变更单,被他处理得明明白白。
郑显坤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这小子脑子切换得比翻书还快。
帐篷里的手摇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独山打来的长途。
郑显坤把听筒递给陈远桥。
“找你的,你姐夫。”
陈远桥接过电话。
“姐夫,姐上车了,你放心。”
电话那头传来杨行军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远桥,不是说姐的事!是厂里!厂里成了!”
“什么成了?”
“就你上次寄回来的那几张图,还有那些技术参数,关于那个简易挖掘机的。我们技术科的老王,带着几个人琢磨了半个月,真把样品搞出来了!”
陈远桥心里一动。
“性能怎么样?”
“好用得很!我们拉到后山试了,挖土方,挖石头,比人工作业快了几十倍!关键是,咱们自己产的,零件都能配上,坏了也好修。”
杨行军的声音更激动了。
“远桥,你猜怎么着?邻县的水利局,前天来我们厂考察,正好看见那台样机在后山干活。他们当场就拍板了,要订购二十台!二十台啊!这是我们厂这几年最大的一笔订单!”
陈远桥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姐夫手舞足蹈的样子。
“这是好事,让厂里抓紧生产,把好质量关。”
“质量你放心!爸亲自盯着生产线,哪个零件不合格,他能把人骂死。对了,还有个事。自从我们拿下这笔订单的消息传出去,这两天好几家给你们公路公司供水泥、供钢筋的供应商,都托关系找到我,想从我这儿走走门路,给你们五处多供点料。”
杨行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远桥,你看,这事……”
“不行。”
陈远桥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姐夫,你跟他们说,所有材料采购,都得通过公司的正常招标流程。谁要是想打着我的旗号,或者打着咱们家的旗号搞特殊,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加重了语气。
“我们是修路的,不是倒卖人情的。尤其是独山农机厂,第一批产品,质量必须是最好的,价格必须是最低的。我们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要做的是牌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杨行军才开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轻浮,多了几分郑重。
“我明白了,远桥。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了电话,陈远桥发现郑显坤正看着他。
“你小子,现在是你们陈家的主心骨了。”
陈远桥没接话,把那本草药集小心地放进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郑显坤给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昏暗的帐篷里缭绕。
“还是你好啊,家里人拧成一股绳,都向着你。不像我,三天两头就为了点鸡毛蒜皮的钱,在家里吵得天翻地覆。后院不起火,这腰杆子才能挺得直。”
他话音刚落,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负责安顺段的技术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全是土,神情慌张。
“郑主任!陈工!出大事了!”
郑显坤把烟一扔,站了起来。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技术员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话都说不连贯。
“两所屯!是两所屯的工地!”
陈远桥眉头一紧。
“慢慢说,什么事?”
“推土机……我们的推土机,被一个老太太拦住了!”
郑显坤骂了一句。
“又是拆迁的钉子户?让何胡子他们自己处理,报到我这来干什么?”
技术员快要哭出来了。
“不是啊,郑主任!那个老太太,她,她就坐在推土机前面,用身子挡着!”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
技术员的声音带着颤抖。
“她手里……她手里还举着一个黑色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