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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8章 奋笔疾书
    技术员手里的笔在本子上一划,记录下陈远桥报出的最后一个数据。

    “陈工,数据都调出来了,跟前两次测的没差别。”

    陈远桥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台黄色的仪器,他看着屏幕上那一组几乎可以忽略的沉降数据。

    他问:“旁边的京黔铁路,每天有几趟重载货车经过?”

    技术员想了想:“上下行加起来,一天少说也有二十趟,晚上特别多,都是拉煤的。”

    陈远桥伸手在图纸上铁路路基的位置点了点。

    “这个位置,地下水活动很频繁,又是典型的岩溶地貌。我们的路基做了强夯和换填,铁路那边呢?”

    “那边是六十年代修的,那时候哪有这些工艺,就是堆土碾实。”郑显坤走了过来,接口道。

    陈远桥站直了身体,看着远处那条平行的铁路线。

    “郑主任,出大事了。”

    郑显坤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大事?我们这边的数据不是对上了吗?”

    “我们的路基没事,有事的是铁路。”陈远桥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怀疑,铁路路基是微小沉降,重载列车再这么压下去,随时会整段塌方。”

    郑显坤的脸白了。

    “翻车?”

    “对,翻车。”

    指挥部的电话接通了林城铁路局工程科。

    郑显坤把情况说了一遍,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不耐烦。

    “我说公路上的同志,你们是不是管得太宽了?铁路路基是我们铁路部门的事,我们有自己的巡道工,有自己的探伤车,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指手画脚了?”

    郑显坤压着火气:“刘科长,这不是开玩笑,我们这边有精确的测量数据,显示你们的路基在沉降。”

    “沉降?哪个路基不沉降?在标准范围内都是正常的。你们那个新买的外国仪器,自己会用吗?别是操作错了,拿个错误数据来吓唬人。”

    陈远桥从郑显坤手里拿过电话听筒。

    “刘科长,我叫陈远桥,是五处的现场技术员。我为我报出的每一个数据负责。”

    “技术员?一个技术员跑来跟我说铁路要塌了?小同志,好好修你的路吧,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不用你操心。”

    电话被对方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忙音。

    帐篷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郑显坤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

    “欺人太甚!这帮铁老大,眼睛长在头顶上!”

    陈远桥把听筒放回原位。

    “郑主任,你信我吗?”

    郑显坤看着他,用力点头:“我信。”

    “好。给我派两个人,要最稳重,最细心的。从现在开始,三班倒,二十四小时盯着这台全站仪。”

    他指着仪器屏幕上的那个监测点。

    “什么都不用干,就坐在这里。每隔一个小时,把这个点的三维坐标抄录下来,一个数字都不能错。”

    “你要干什么?”

    “他们不信我们的数据,我就给他们一个无法否认的趋势。我要画一条线给他们看,一条通向死亡的线。”

    第二天下午,同样的时间。

    陈远桥手里拿着一张记录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二十四个坐标点。

    他拿起铅笔和直尺,在坐标纸上将这些点一一连接起来。

    一条清晰的,加速下降的曲线出现在纸上。

    “沉降速度在加快。”他把纸递给郑显坤。

    郑显坤看着那条曲线,手有点抖。

    陈远桥拿起工装外套穿在身上。

    “我去一趟林城。”

    “你去找谁?卢总吗?”

    “来不及了。”陈远桥说,“我直接去铁路局,找他们的局长。”

    铁路局长办公室。

    局长正在低头批阅文件,办公室里很安静。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满是尘土的工装,身上还带着一股机油味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秘书跟在后面,一脸为难:“局长,这位同志他非要闯进来。”

    局长抬起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是哪个单位的?”

    “黔省公路公司,陈远桥。”

    “有事?”

    陈远桥没有说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画着曲线的坐标纸,拍在了桌子上。

    “京黔线,K458+150处路基,正在发生加速沉降。”

    局长的目光落在图纸上。

    “这是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连续监测数据。根据沉降速率模型推算,路基下方空洞会在三天之内扩展到临界值。”

    陈远桥看着局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三天之内,你们不进行紧急排险和加固。下一趟经过那里的重载列车,必将导致路基整体塌陷,车毁人亡。”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局长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没有看那条曲线,而是看纸上记录的那些精确到毫米的原始数据。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你拿你的前途,担保你说的这一切?”

    “我拿我的人头担保。”

    局长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

    “我是局长。命令:所有在京黔线K450至K460区段的列车,立即停车!封锁线路!命令工程抢险队,带上钻机和所有勘探设备,立刻赶到K458+150处!给我把那段路基钻开!我要在三个小时内,知道地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三个小时后。

    局长办公室的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

    局长拿起电话,只听了十几秒,脸色就变了。

    他放下电话,站起身,走到陈远桥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住了陈远桥的手。

    “小陈同志,我代表黔省铁路局,代表所有跑在那条线上的司机和乘客,谢谢你。”

    抢险队在指定位置向下钻探了仅仅五米,钻头就突然失去了阻力,掉了下去。

    水灌满。路基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硬壳,就像鸡蛋壳一样脆弱。

    一场足以震惊全国的特大铁路事故,被扼杀在了发生前夜。

    陈远桥连夜返回了蔡家关指挥所。

    郑显坤和指挥所所有的人都在等他。

    看到他回来,人群爆发出欢呼。

    陈远桥没有参与庆祝,他回到自己的工棚,点亮了那盏熟悉的煤油灯。

    他没有感到兴奋,反而有一种后怕。

    如果不是有全站仪,如果不是他多看了一眼数据,后果会是怎样?

    这个时代的技术,存在太多的盲区。

    他铺开稿纸,拧开钢笔。

    他要做的,不只是解决一个问题,而是提供一套方法,避免未来出现更多同样的问题。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论山区高速公路建设与区域可持续发展的若干问题》

    他没有局限于单纯的技术讨论,而是从一个更高,更宏观的视角切入。

    他写道:“我们的工程建设,不应只着眼于‘建成’,更要着眼于‘运营’。必须引入‘全寿命周期监测’的理念。利用高精度测量设备,对公路、桥梁、隧道乃至周边地质环境,进行长期、持续的数据采集与分析,建立风险预警模型。我们修的路,不只是为了今天通车,更是要为未来几十年的安全负责。”

    天亮的时候,一篇上万字的论文初稿完成了。

    陈远桥把它交给来工地视察的黄文波。

    黄文波看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这篇文章,我压不住,也轮不到我来压。”

    他亲自开车,把论文送到了省交通厅,王海峰的办公桌上。

    王海峰花了一个下午,读完了整篇论文。

    他给省政府一位主管交通的副高官打了个电话。

    “老领导,我这里有一篇文章,是一个一线技术员写的。我建议您看一看。这个年轻人的思想,可能为我们省未来十年的交通规划,提供一个全新的方向。”

    一个星期后。

    一封盖着交通部公章的信函,从BJ寄出,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了尘土飞扬的蔡家关指挥所。

    通讯员把信交给陈远桥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工,BJ来的,挂号信!”

    陈远桥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印刷精美的红色邀请函。

    “兹邀请黔省公路工程公司陈远桥同志,于1987年11月15日,赴BJ参加全国青年交通科技工作者代表大会,并就‘工程项目全寿命周期监测’作专题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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