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先生的手指,指向山谷里那座饱经风霜的古戏台。
“等一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郑显坤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
吴先生的脸色很严肃,他先是指着地上公路勘测的红线,又指着远处的戏台。
“路,不能从那里过。”
杨见山族长愣住了。
“先生,这又是为何?”
吴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寒气。
“那条路,正好从戏台的台基前穿心而过。开山放炮,地动山摇。车来车往,日夜不休。不出三年,必定震断戏台的脊梁!”
“戏台,是我们天龙屯的根。根断了,人也就散了。”
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村民们看向施工队的眼神,又一次充满了敌意。
那座戏台是他们的精神寄托,是他们的魂。
郑显坤的脸刚刚有了点血色,现在又白了回去。他看着陈远桥,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帮人,就是一群六百年前的钉子户,道理根本讲不通。
陈远桥没有看郑显坤,他的目光落在吴先生和杨见山族长身上。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论。
“杨族长,吴先生,山里风大,不如去我们指挥所的帐篷里,喝杯热茶,慢慢说。”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剑拔弩张的时候,请人喝茶?
杨见山和吴先生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杨见山点了点头。
“好。”
指挥所的帐篷里,一张行军桌,三把马扎。
赵科严很快送来一个搪瓷茶盘,上面是三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
陈远桥将两杯茶推到杨见山和吴先生面前。
“请。”
两人端起茶杯,谁也没有喝。帐篷里的气氛依然紧张。
陈远橋没有说话,他伸出食指,在行军桌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桌面微微震动。
三只茶杯里的水面,都荡起了一圈细微的波纹。
杨见山和吴先生不解地看着他。
“两位请看。”陈远桥指着茶杯里的水面,“我刚才敲桌子,就是‘震’。”
他再次敲击桌面,这一次用的力气大了一些。
水面的波纹也变得更明显。
“力气大,震就大。这就像开山放炮,用的炸药多,动静就大。”
吴先生抚着胡须,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陈远桥将吴先生的茶杯往桌子边缘挪了挪,离自己敲击的位置远了一些。
他用和刚才同样大的力气,再次敲击桌面。
靠近他手边的两只茶杯,水波荡漾。
而远处吴先生那只茶杯,水面上的波纹,几乎看不见了。
“距离远,震就小。”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戏台离我们开山的地方,有三百多米。这个距离,传过去的震动,还有多大?”
吴先生的眉头舒展开来。
“理是这个理。但开山采石,非同小可。万一你们失了手,这六百年的基业,谁赔得起?”
“先生说得对。”陈远桥没有否认,“所以,我们有第二套法子。”
他看着两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靠近戏台三百米的范围内,我们不动一钱炸药。”
郑显坤在旁边听得心头一跳。
不动炸药?那石头怎么弄开?用锤子砸吗?
杨见山也问出了同样的疑惑。
“不用炸药,你们怎么开山?”
“我们用药。”陈远桥说,“一种粉末,兑上水,灌进钻好的石孔里。它自己会发力,能把最硬的青石,无声无息地撑开。”
“没有响动,没有烟尘,更没有震动。石头就像豆腐一样,自己裂成几块。”
这种闻所未闻的技术,让杨见山和吴先生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听起来,不像是开山,倒像是道家的法术。
“年轻人,你说的可是真的?”杨见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用我的人格担保。”陈远桥看着他,“而且,我还有一个提议。”
“您说。”
“修路会产生很多废石,对我们来说是没用的东西。不如,就用这些石头,我们出人出力,免费帮天龙屯,把古戏台的台基,重新修缮加固一遍。”
“这样一来,别说跑汽车,就是跑火车,戏台也稳如泰山。”
帐篷里一片寂静。
杨见山和吴先生彻底被镇住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威胁,利诱,强攻。
唯独没有想到,对方不仅解决了他们最担心的问题,还要反过来帮他们加固祖宗的基业。
这已经不是谈判,这是恩惠。
良久,杨见山站起身,对着陈远桥,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技术员,我杨见山活了七十年,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你。”
他直起身,声音洪亮。
“路,你们只管修!天龙屯上下,谁敢再放半个屁,我打断他的腿!”
一场足以酿成流血冲突的巨大危机,就在这三杯清茶之间,烟消云散。
五处不仅顺利解决了征地难题,还意外收获了整个天龙屯的友谊。
当天下午,村民们自发地抬来了几十坛自家酿的米酒,还有熏好的腊肉和土鸡,堆满了指挥所的空地。
杨见山拉着陈远桥的手,硬是把他按在了古戏台下的石桌旁。
一碗又一碗甘冽的米酒下肚,陈远桥感觉,这比签下任何合同都更让人心里踏实。
施工重新开始。
为了兑现承诺,也为了让村民们安心,第一天的石方作业,陈远桥亲自指挥。
在距离戏台最近的一块巨石上,工人们用风钻打了十几个孔。
陈远桥将一种灰色的粉末,也就是静态破碎剂,亲自用水调和成糊状,小心地灌进石孔里。
所有村民都围在远处,好奇地看着。
没有雷管,没有导火索,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个小时后。
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仿佛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那块足有小汽车大小的巨石,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紧接着,裂纹像是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最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巨石无声无息地裂成了七八块大小均匀的石方,切口平整。
村民们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他们看向陈远桥的眼神,已经和看神仙差不多了。
工程进度一日千里。
有了天龙屯村民的全力配合,路基的清理和拓展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三天后的一个黄昏。
一台挖掘机正在清理一处山脚的浮土和碎石。
驾驶员操作着挖斗,利落地挖起一斗土石,正要转身倾倒。
突然,他感觉挖斗的阻力猛地一空。
紧接着,整个挖掘机的车身都往前狠狠一沉。
“不好!”
驾驶员惊叫一声,下意识地熄火,拉上手刹。
他探出头往下看,瞬间脸色惨白。
挖掘机履带前方的地面,塌陷下去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不是普通的坑。
洞口边缘光滑,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洞里呼呼地往外冒。
工人们全都围了过来,对着那个黑洞指指点点,没人敢靠近。
陈远桥和郑显坤闻讯赶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也倒抽一口冷气。
那个洞口,直径足有七八米。
用手电筒往里照,光柱瞬间就被黑暗吞噬,根本探不到底。
他们脚下,竟然是一个巨大的,未知的地下溶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