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晨雾还未散尽,天龙镇的方向就传来了“铛铛”的锣声。
郑显坤一夜没睡,顶着两个黑眼圈冲出帐篷。
只见机耕道那头,上百个天龙镇的村民已经聚集起来,比三天前的人数更多。
他们手里没拿兵器,拿的是锄头和铁锹。
那口黑漆棺材旁,几个青壮年已经开始挖坑。
为首的杨见山族长拄着龙头拐杖,面无表情地看着工地这边。
“郑主任,他们要干什么?”一个工头紧张地问。
“还能干什么,吉时到了,要下葬!”郑显坤急得跺脚。
村民们很快筑起一道人墙,把棺材和墓坑围得水泄不通。推土机和挖掘机根本无法靠近。
指挥所里的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
郑显坤抓起电话,刚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是,卢厅长,我们正在协调。月底?月底必须贯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是,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放下电话,手还在抖。
“完了。”郑显坤看着陈远桥,声音发干,“省厅下了死命令,月底之前,天龙段必须打通。
通不了,我这个主任,还有你这个技术员,全部就地免职,等着处分。”
他猛地一拍桌子。
“跟他们废什么话!我现在就给县里打电话,申请武警协助施工!”
“不能调武警。”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
“为什么不能!他们这是聚众阻碍国家重点工程建设!”郑显坤的眼睛都红了。
“老郑,枪一响,事情的性质就变了。”陈远桥看着他,“这就不再是施工矛盾,是民族矛盾。这个责任,你担不起,我担不起,省厅也担不起。”
郑显坤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颓然坐回椅子上。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陈远桥没说话,他拿起桌上那卷画满了等高线和地质符号的勘探图,径直走出了指挥所。
赵科严立刻跟了上去。
“远桥。”
“叫两个人,带上手摇钻和探杆,跟我走。”
陈远桥独自一人,拿着那卷图纸,再次走向那道由村民组成的人墙。
“站住!”
“外乡人,不准过来!”
村民们举起了手里的农具,神情警惕。
陈远桥在十米外站定,扬起手里的图纸。
“杨族长,三天时间已到,我来兑现承诺。”
杨见山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龙头拐杖顿在地上。
“我们的承诺,就是今天将我老伴下葬。你们的承诺呢?”
“我的承诺,就是不让你们的路断掉,也不让你们的龙脉受损。”陈远桥展开那张巨大的地质勘探图,铺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角。
“这是我们前期勘探时,绘制的地下结构图。”
村民们好奇地围了过来,看着图上那些红红绿绿的线条和奇怪的符号,没人看得懂。
陈远桥没有解释那些复杂的术语,他只是用手指着图上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区域,那里正是棺材所在的位置。
“杨族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把老夫人葬进水里。”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潭。
“你胡说八道!”
“我们杨氏在这里住了六百年,龙脉底下是什么,我们比你清楚!”
杨见山身旁一个年轻人激动地喊道。
杨见山脸色也沉了下来。“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惊扰逝者安宁,是要遭天谴的。”
“是不是乱说,一试便知。”
陈远桥回头示意。
赵科严和另外两个工人抬着一台手摇钻机和几根钢制探杆走了过来。
村民们的人墙立刻紧张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
“敢在我们的龙脉上动土,找死!”
陈远桥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杨见山。
“族长,我只在这里,打一个孔。”他指着棺材旁边三米远的一块空地,“如果没水,我陈远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老夫人磕头赔罪,然后我们施工队立刻掉头,这条路,我们不修了。”
“如果,有水呢?”杨见山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如果有水,就证明这里不是什么龙脉,而是水脉。把先人葬在水里,是什么后果,您比我清楚。”
水泡棺。
这三个字是所有屯堡人最大的禁忌。那意味着后代子孙永无宁日,家族气运会被彻底冲垮。
杨见山的脸色变了。
周围的村民也开始窃窃私语。
“让他钻!”杨见山最终开口,声音沙哑,“我倒要看看,你能钻出什么花样来!”
人群让开一条路。
赵科严二话不说,将手摇钻的钻头对准了地面。
两个工人配合着,开始用力摇动把手。
钻头带着泥土,一寸一寸地深入地下。
一米,两米,三米。
村民们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深的钻孔,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摇动钻杆的赵科严感觉手上一空,整个钻杆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空了!”他喊了一声。
陈远桥立刻上前。“起钻!”
赵科严和工人费力地将钻杆拔了出来。
一股夹杂着泥腥味和腐殖质气味的凉风,从黑洞洞的钻孔里冒了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一股浑浊的黄泥水,猛地从钻孔里喷涌而出,溅了周围人一裤腿。
水流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很快就在地上形成了一片水洼,并且水位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水!真的有水!”
“天呐,龙脉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杨见山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幸好被旁边的人扶住。他指着那个不断冒水的钻孔,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信仰了一辈子的圣地,守护了一辈子的祖宗规矩,在这一刻,被一股黄泥水彻底冲垮。
“这不是龙脉,这是地下暗河的顶盖。”陈远桥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异常清晰,“这层岩石盖子很薄,一旦重物压迫,或者公路通车后车辆震动,就会整个塌陷下去。到那个时候,坟墓会掉进深不见底的暗河里,永世不得翻身。”
村民们看着陈远桥的眼神,从敌视和怀疑,变成了恐惧和敬畏。
杨见山颓然地坐在地上,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陈远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老人家,路要修,您夫人的身后事,也要办得风风光光。”
他站起身,指着路基旁边的一处山坡。
“真正的风水宝地,不在河上,而在山上。”
“我帮您重新选一个地方。一个真正的吉壤,背山面水,藏风聚气。不仅不会泡水,还能福佑子孙,人丁兴旺。”
杨见山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你……你还懂风水?”
“我不懂风水,但我懂山水的道理。”
陈远桥带着杨见山和几个村里的老人,走上了那片山坡。
他没有用罗盘,只是观察着山势的走向,土壤的颜色,和植被的疏密。
最后,他在半山腰的一块平缓台地上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陈远桥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这里地势高,干燥。前面视野开阔,能看到天龙镇的全貌。背后靠着主峰,稳如泰山。从地质结构上看,这里是整块的花岗岩,百年不动。”
老人们将信将疑。
杨见山沉默了一会儿,对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说。
“去镇上,把吴先生请来。”
半个小时后,一个穿着长衫,山羊胡,仙风道骨的老者,提着一个罗盘,被请到了山上。
他就是天龙镇方圆百里最有名的风水先生。
吴先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拿出罗盘,在陈远桥选定的那块地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嘴里念念有词。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良久,吴先生收起罗盘,长出了一口气,对着杨见山抚须笑道。
“族长,恭喜啊。”
“此地乃是‘玉带缠腰’之格,前有照,后有靠,是难得一见的吉壤。将老夫人安葬于此,不出三代,杨氏必出贵人!”
杨见山和村民们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喜色。
一场巨大的危机,眼看就要化解。
郑显坤在山下看得目瞪口呆,对旁边的钟中感慨,“这小子,简直不是人,是神仙。”
迁坟的仪式很快准备妥当。
就在新的墓坑挖好,众人准备将那口黑漆棺材抬上山时,那位吴先生却突然抬起手,指向远处山谷里的一个建筑。
那是一座飞檐翘角,饱经风霜的古戏台。
“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吴先生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指着山下公路规划的红线,又指了指那座古戏台。
“路,不能从那里过。”
杨见山一愣。“先生,这又是为何?”
吴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那条路,正好从戏台的台基前穿心而过。车来车往,日夜震动,不出三年,必会震断戏台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