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海波办公室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一下,一下,无声地敲着。没有节奏,却像鼓点一样,敲在陈远桥的心上。
陈远桥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标枪,不动,也不出声。
他在等。
等一个决定。
许久,久到窗外天光都暗淡了一分,卢海波的敲击终于停了。
他拿起桌上那台红色的电话机,动作不快,却很稳,食指在拨号盘上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电话接通了。
“纪委老张吗?我卢海波。”
“对,你现在带上人,再通知公安的同志,我们搞个联合行动。”
“目标,公司材料科,还有那个叫宏发建材的供应商。人,账,货,全部给我控制住。”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
挂了电话,卢海-波没有看陈远桥,紧接着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王总,事情我搞清楚了,是地条钢。我已经让纪委和公安介入了。”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卢海波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拿起桌上那份报告,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抬手,狠狠拍在桌上。
“啪!”
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路是国家的,人命关天!这事谁的面子我也不给!”
他吼完,直接挂断了电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然后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陈远桥。
“你回去,等通知。”
“是。”
陈远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转身,开门,离开。
三天后,省公路公司三楼大礼堂,紧急干部会议。
所有处级以上干部,各项目负责人,座无虚席。主席台上,王仁怀总经理和几个副总一字排开,个个面沉似水。
卢海波站在发言席前,面前空无一物。
“长话短说,蔡家关锚索断裂事故,调查结果出来了。”
“所谓的申城钢厂国优产品,是假的。是供应商胆大包天,用‘地条钢’冒充的!”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一片哗然。
“材料科长马某,涉嫌收受巨额贿赂,已经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供应商宏发建材,已经查封,法人代表在逃,正在全国通缉!”
卢海波的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
“公司决定,所有宏发建材供应的不合格材料,一律清退。造成的损失,由公司承担。”
“我知道,这笔钱不是小数目。但我要告诉在座的各位,这点钱,买的是我们几十上百个兄弟的命,值!”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这次,我要特别提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转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陈远桥。
“我们五处,出了个陈远桥。我说的不是他搞发明,是他敢讲真话,敢于坚持原则!”
“这是我们公路人的良心!”
掌声响了起来,却稀稀拉拉,透着一股子诡异。
坐在前排的几个处长,一处的何胡子低头研究着自己的茶杯,三处的胖处长则假模假样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两人不经意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飞快移开。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
陈远桥刚站起身,准备离开。
“远桥!”
郑显坤像一头蛮牛,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声音大得整个礼堂都能听见。
“干得好!不愧是我老郑带出来的人!别在机关待着了,没意思,走,跟我回工地,咱们那摊子活儿,离了你可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着陈远桥的后背,几乎是半架着他,挤出了人群。
一些原本想上来打个招呼,或者想说些什么的人,看到郑显坤这副老母鸡护崽的姿态,都默默地停住了脚步,眼神复杂。
回到蔡家关的第二天,卢海波的电话就直接打到了指挥所的办公室。
“远桥,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还是那间办公室,卢海波没有废话,直接递给陈远桥一张空白的介绍信,上面盖着鲜红的公司公章。
“马科长进去了,材料科我暂时盯着。新的钢材供应商,你去定。”
陈远桥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有些意外。
“我?”
“对,你。”卢海波的语气不容置疑,“给你全权。要求就一个,不要中间商,直接去钢厂谈。要国企,要信誉最好的那家。钱不够,我来批。”
一个星期后,崭新的钢绞线运抵蔡家关工地。
这次是国内最顶尖的申城第一钢铁厂的货,每一盘上面都有清晰的出厂合格证和钢印。
陈远桥没有直接入库,而是让赵科严带人,在所有工人的围观下,于工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测试架。
“费醒,你来记录。”
他亲自操作,用千斤顶和杠杆原理,对新到的钢绞线进行抽样拉伸破坏试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钢绞线被拉伸到极限,发出绷紧的嗡嗡声,最后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断裂。
陈远桥拿起断口,仔细查看。
断口呈现出典型的韧性断裂特征,有明显的颈缩现象。
“合格。”
他把断口递给旁边的郑显坤。
郑显坤看了一眼,重重地点头,然后转身,对着所有工人吼道:
“好!所有工人听着,锚索施工,现在重启!”
工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机器的轰鸣再次响起,整个蔡家关工地,又活了过来。
陈远桥站在坡顶,看着工人们干劲十足的样子,心里却不像想象中那么轻松。
卢海波的赏识,郑显坤的保护,像一把伞,替他挡住了明面上的风雨。
但他能感觉到,伞外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动了太多人的蛋糕。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光有技术,就像手里有把锋利的刀,能伤人,也容易伤到自己。只有把刀放进刀鞘里,让刀变成权杖的一部分,才能真正保护自己,做成想做的事。
他抬头,望向工学院的方向。
那张文凭,那个身份,他必须拿到。
夜深了,陈远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宿舍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灯。
他推开门,愣住了。
费醒倒在地上,身体蜷缩着,一动不动。旁边,一个马扎翻倒在地,桌上的搪瓷缸子也滚落在地。
“费醒!”
陈远桥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人已经昏迷了。
他正准备把费醒抱起来,却发现费醒的右手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纸,被他捏得变了形,几乎要揉烂了。
陈远桥小心翼翼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费醒僵硬的手指。
纸张展开。
是一张考试卷。
黔省工学院夜校,材料力学。
试卷的顶头,一个用红笔画出来的数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刺眼又醒目。
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