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1小时。
最后一遍系统确认。
测控系统正常,跟踪系统正常,遥测系统正常,回收系统正常。
老李的声音在控制大厅里回荡,每一个“正常”都像钉子一样砸在钢板上。
老周报完最后一个数据,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倒计时30分钟。
人员撤离发射平台。
最后一个人从塔架上跑下来,跳上转运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枚火箭。
月光照在箭体上,银白色的,像一根手指,指着天空。
倒计时10分钟。
控制大厅里鸦雀无声。
老李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手心里全是汗。
老周攥着老花镜,指节发白。
老赵把拐杖抓起来又放下,抓起来又放下。
钱老坐在第一排,一动不动。
倒计时1分钟。
总指挥的声音响起:“各系统状态确认。”
“测控正常。”
“跟踪正常。”
“遥测正常。”
“回收系统正常。”
总指挥转过头,看着陆远:“陆总,是否发射?”
控制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所有人都在等。
陆远看着大屏幕上那枚银白色的火箭,看着它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终于等到风来。
三秒。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发射。”
总指挥按下按钮。
火焰从箭体底部喷涌而出,橘红色的,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
海水被映红了,平台被映红了,所有人的脸都被映红了。
远望-R缓缓升起来,很慢,慢得像舍不得走。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把烧穿了天空的剑。
那四根着陆腿还收在箭体里,等它回来的时候,才会打开。
……
发射日,东海海域,晴。
远望—R点火升空的那一刻,全世界都看见了。
直播信号传向一百多个国家,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五千万。
弹幕刷得服务器都卡了.
“华夏牛比”、“智联加油”、“可回收火箭首飞”满屏飞。
一级分离,二级点火,整流罩抛离,箭体飞向预定轨道。
一切正常,完美得像教科书。
老李站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心里全是汗。
老周在旁边记录,笔尖沙沙响。
老赵把拐杖靠在椅背上,站得笔直。
钱老坐在第一排,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枚正在飞行的火箭。
然后,回收段开始了。
一级火箭脱离后,姿态调整,点火减速,四根着陆腿打开。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弹幕又开始刷屏,“要成了要成了”。
突然,屏幕上的姿态数据猛地一跳。
箭体开始剧烈摆动,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踉踉跄跄。
老李的脸刷地白了。
“姿态失控!”操作员的声音在控制大厅里炸开。
老周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他都没扶。
老赵抓住拐杖,指节发白。
大屏幕上,那枚火箭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翻滚着往下坠。
直播画面里,海面上炸开一团火球,碎片四散,落入公海。
弹幕瞬间安静了,然后炸了。
“失败了?”
“火箭回收还是太难了。”
“智联这次栽了。”
控制大厅里死寂。
老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老周低下头,老花镜掉在地上。
老赵把拐杖杵在地上,梆的一声,没说话。
钱老坐在第一排,盯着屏幕上那片还在燃烧的残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戴上,继续看。
陆远站在最后面,看着那片残骸,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走到前面,站在所有人面前。
“马斯克当年炸了多少次?”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没人回答。
“二十七次。”他自问自答道,“猎鹰一号炸了三次,差点把SpaceX炸破产。猎鹰九号炸了多少次?星舰炸了多少次?二十七次。咱们才第一次,怕什么,继续就是了。”
老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眼睛里的光又回来了。
老周把老花镜捡起来,擦了擦,戴上,坐下了。
老赵把拐杖往地上一杵,站得更直了。
钱老坐在椅子上,没动,但嘴角动了一下。
消息传出去,舆论哗然。
有人嘲讽:“华夏造火箭就这水平?”
有人失望:“可回收火箭还是太难了。”
有人力挺:“这只是第一次,不丢人。”
还有人把马斯克那条“GoodLuck”翻出来,配文:“马斯克笑到了最后。”
……
深夜,远望航天大楼的灯还亮着。
钱老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回收失败的遥测数据。
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标着红字。
他已经看了三天三夜,困了趴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看。
饿了啃两口饼干,饼干屑掉在纸面上,他用袖口拂去,继续看。
凌晨两点,老李路过他办公室,看见门缝里透着光。
推门进去,钱老趴在桌上,脸压着数据报告。
手边搁着那支用了二十年的钢笔,笔帽没拧。
老李以为他睡着了,轻轻走过去,想把外套盖在他身上。
手碰到钱老肩膀的时候,他觉得不对。
太凉了。
“钱老?”他推了一下。
没动。
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老李的手开始发抖。
他绕到前面,看见钱老的脸。
苍白,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像梦里看见了什么好事。
老李站在那儿,愣了三秒,然后冲出去,撞翻了门口的椅子。
走廊里响起他的喊声,沙哑,撕裂,像一只被踩断翅膀的鸟。
“来人!快来人!”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钱老已经被抬到楼下。
老李跟着上车,攥着钱老的手,攥了一路。
那只手凉透了,他使劲搓,却怎么也搓不热。
急诊室的灯亮了很久。
陆远赶到的时候,老李坐在走廊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老花镜攥在手里,镜片碎了一片。
老赵的拐杖靠在墙边,他坐在椅子上,腰还直着,但眼睛已经直了。
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送来得太晚了。心脏病发作,大面积心梗。我们尽力了,请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