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接到电话时,正看着钱老传来的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方案上签了字。
“放心试,出了问题我负责。”
3D打印团队连夜进场。
设备是国产的,激光头比筷子还细,要沿着裂纹一层一层往上堆,每层厚度不到头发丝的一半。
操作员是个年轻人,姓方,戴着一副厚底眼镜,手很稳,但今天一直在抖。
老李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把手搭在他肩上:“别抖,就当焊个铁皮。”
方工程师深吸一口气,按下启动键。
激光亮起来,蓝色的,细细的一条,在裂纹上游走。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激光灼烧金属的滋滋声,像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修复层一层一层堆上去,把裂纹填平,把缺口补齐。
第七十二小时,最后一层堆完。
方工程师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探伤仪重新照上去,屏幕上的裂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均匀的修复层,和原材质融在一起,像从来没裂过。
强度测试,合格。
疲劳测试,合格。
超压测试,合格。
每一项数据都比原装高出10%。
方工程师盯着那些数据,盯了很久,然后蹲下去,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祖宗保佑,一定要成。”
老李站在旁边,眼泪流下来,没擦,就那么流着。
老周把老花镜摘下来,镜片上全是雾。
老赵把拐杖靠在一旁,站得笔直。
钱老坐在角落里,没过去看,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远望—R,裂纹修复完成。强度超原装10%。这帮年轻人,比我强。”
发射前一天,陆远一个人走上发射平台。
火箭立在塔架旁边,银白色的,四根着陆腿收在箭体里,像一只还没展开翅膀的鹰。
他站在发射架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塔架上的灯亮着,把火箭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很长,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他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
平台的钢板很凉,隔着裤子渗进来,他没动。
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远晴那间漏雨的出租屋,想起王凯旋说“远哥我跟你干一辈子”。
想起于晚晴在病床上说“我想给你留个孩子”,想起钱老在发射前夜讲的那些话。
想起老李跪在甲板上哭,想起老赵站得笔直的样子。
想起那道裂纹,想起激光亮起来的那一刻,想起方工程师磕在地上的那三个头。
手机震了一下。
于晚晴发来消息:“别太累。”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等我回来。”
她秒回:“好。我给你留了红烧肉。”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着那枚火箭。
塔架上的灯照在箭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枚火箭不是铁的,是活的。
它有那些人的命,有那些人的梦,有那些人的眼泪。
它不能失败。
天快亮了。
东边的海面上,一道鱼肚白正慢慢渗出来,像一条细细的线,把黑夜和白天缝在一起。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那枚火箭,转身走下平台。
身后,那枚银白色的鹰,还蹲在那里,等着风来。
……
远望-R发射前24小时,东海发射平台。
最后一个系统测试通过的时候,老李从控制台前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
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
窗外,那枚银白色的火箭还立在发射架上,四根着陆腿收在箭体里,像一只蹲着的鹰。
阳光照在箭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天气数据。”老周在旁边报数,“风速每秒三米,能见度二十公里,无云,无降水。”他顿了顿,“窗口期,明天上午九点。”
老李没回头,盯着那枚火箭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钱老。
钱老坐在角落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消息传到硅谷的时候是深夜。
马斯克刚结束星舰的静态点火测试,手机弹出一条推送:
“华夏民营可回收火箭远望-R明日首发。”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开推特,打了几个字。
“Goodck。”
配图是星舰在发射台上喷着火焰的照片,意有所指。
评论区瞬间热闹起来。
有人解读为祝福,有人解读为挑衅,有人说“他急了”,有人说“看谁笑到最后”。
马斯克没再回复。
消息传到东海的时候,陆远正在去发射场的路上。
王凯旋坐在旁边,把推特截图递给他看。
陆远接过来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
“远哥,要不要回应?”
“到了再说。”
一个小时后,陆远走进远望控制中心。
大厅里坐满了人,老李、老周、老赵,还有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专家,和那些黑头发的年轻工程师。
钱老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那个用了二十年的笔记本。
陆远走到台前,对着镜头,没拿稿子。
“马斯克对我们说,Goodck。”他顿了顿,“我们不需要运气,我们需要实力。”
他转过身,看着大屏幕上那枚银白色的火箭。
“明天,让世界看看,什么叫华夏实力。”
倒计时12小时。
加注管线开始对接,燃料缓缓注入箭体。
老李站在加注控制台前,盯着压力表,眼睛一眨不眨。
老周在旁边记录数据,笔尖沙沙响。
老赵把拐杖靠在椅背上,两手撑着膝盖,腰挺着。
倒计时6小时。
云图传来,晴,万里无云。
气象数据确认,窗口期稳定。
老李从控制台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
窗外,天快黑了,海面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下去,把火箭的影子拉得很长。
倒计时3小时。
所有人就位。
控制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运行的嗡嗡声。
钱老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没写字,盯着大屏幕。
老李坐在测控台前,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
老周把老花镜擦了又擦,戴上,又摘下来。
老赵的拐杖靠在椅背上,他坐得笔直。